翠儿还没摸到二门的门槛，就被“请“了回来。
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拖进了花厅。翠儿手里的包袱早就掉在了半路，里面几件旧衣裳和攒下的碎银子散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花厅里灯火通明。
沈知意已经换下了那身渗人的寿衣，穿上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外罩淡青色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银簪。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看起来温柔无害，像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沈家大小姐。
但翠儿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小姐了。那双眼睛太冷，冷得像冰湖底下的水，看一眼就让人浑身发抖。
“跪下。“
婆子一脚踹在翠儿膝窝，翠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翠儿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磕出了血，“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沈知意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走到翠儿面前，蹲下身，伸手抬起翠儿的下巴。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但指尖的力道却掐得翠儿生疼。
“只是在我每晚喝的安神茶里下蒙汗药？“沈知意轻声问，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在我昏迷后把我拖到冰湖边？只是看着我被推进水里，还在旁边笑着数我挣扎了几下？“
翠儿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怎么会知道？
那件事明明是秘密，只有二小姐和她知道，连柳氏都不清楚细节！
“你、你胡说什么……“翠儿还想狡辩，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沈知意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可怕，她伸出手指，轻轻擦去翠儿额头上的血，“翠儿，我待你不薄。你娘生病，是我给请的大夫；你弟弟上学，是我出的束脩；你去年偷了我的簪子去当，是我发现后替你瞒下来，说我弄丢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翠儿的眼泪滚落下来，混着额头的血，在脸上划出两道狰狞的痕迹：“大小姐，奴婢也是被逼的！是二小姐！是二小姐让奴婢这么做的！她说如果奴婢不听她的，就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奴婢不敢不从啊！“
“被逼的？“沈知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冰冷，“那推我下水的时候，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在我求你的时候，说'大小姐，对不起，谁让你挡了二小姐的路呢'？“
翠儿彻底瘫软在地上。
她知道，大小姐全都知道。那些她以为只有天知地知的事，大小姐竟然全都知道！
“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翠儿爬过去想抱沈知意的腿，被婆子一脚踢开，“大小姐饶命！奴婢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奴婢可以帮您作证，指证二小姐！奴婢什么都说！“
“做牛做马？“沈知意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翠儿下巴的手指，仿佛擦掉了什么脏东西，“你太脏了，不配。“
她转身看向门外：“听说府里的荷花池最近清淤，挖出了不少好东西。翠儿，你去看看？“
“不、不……“翠儿疯狂地挣扎起来，吓得尿了裤子，身下湿了一片，“大小姐饶命！奴婢不想死！奴婢不想死啊！“
“不想死？“沈知意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可我想让你死啊。翠儿，你知道我在冰湖里泡了多久吗？一整夜。我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数到三百颗的时候，我冻死了。那种滋味，你也该尝尝。“
她直起身，挥了挥手：“带走。“
“等等。“
一道慵懒的男声从屋顶传来。
沈知意抬头，看到裴寂坐在房梁上，手里拎着那壶酒，晃了晃，笑得漫不经心：“沈大小姐，就这么杀了，多没意思。“
他轻盈地跳下来，落在沈知意身边，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的发丝。
裴寂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飞鱼服，衬得肩宽腰窄，腰间别着绣春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他凑近沈知意，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低声说：“你不是要杀人吗？我教你一种玩法——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走进荷花池。“
沈知意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很简单，“裴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这是'傀儡丹'，吃了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听从指令，但意识清醒。让她自己走进池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失足'，岂不是更有趣？“
沈知意看着那粒药丸，眼睛亮了：“大人身上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诏狱里逼供用的，“裴寂笑得云淡风轻，“我改良了一下，效果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声音压低：“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看，“裴寂的眼神暗了暗，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我要看着你，怎么一步步把她送进地狱。“
沈知意与他对视，突然笑了：“成交。“
一个时辰后，太傅府炸开了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大小姐复活后冲撞了邪祟，现在中邪了，神志不清，说看到翠儿身上有怨气，非要驱邪不可。
府里的下人都被召集到了荷花池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连柳氏和刚刚醒沈知微惊动了，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
荷花池边燃起了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沈知意穿着一身借来的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在池边跳大神。她的动作优雅，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冤魂索命不留情……天苍苍，野茫茫，有罪之人入池塘……“
翠儿被绑在池边的一根柱子上，身上贴满了黄符，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恐惧和哀求，眼泪不停地流。
但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驱邪仪式。
“邪祟附身！“沈知意突然用桃木剑指向翠儿，声音尖利，“此人罪孽深重，身上有冤魂缠绕！只有入水洗净罪孽，方能解脱！“
她挥了挥手，两个婆子上前解开翠儿身上的绳子。
翠儿想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荷花池走去。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但身体却像提线木偶一样听话。
这是裴寂点的穴，配合那粒傀儡丹的效果。
“看，“沈知意对周围的下人们说，声音悲悯，“邪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要自寻死路了。“
翠儿一步一步走进荷花池。
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冰凉刺骨。
水漫过了她的膝盖，裙摆像水藻一样漂浮起来。
水漫过了她的腰，她感觉到彻骨的寒意，就像前世大小姐经历的那样。
翠儿想要求饶，想要尖叫，但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眼泪流进池水里，消融不见。
水漫过了她的胸口，呼吸困难。
水漫过了她的脖子，她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最后，她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然后归于平静。
只有那枚从翠儿手腕上脱落的银镯子，内侧刻着“忠“字，慢慢沉到池底，在月光下闪着最后的微光。
“邪祟已除，“沈知意收起桃木剑，声音疲惫却欣慰，“翠儿忠心护主，甘愿以身饲鬼，真是……令人感动。“
周围的下人们窃窃私语，有人被这“驱邪“场面吓到了，也有人为翠儿的“忠心“感动。
只有柳氏和沈知微脸色惨白，她们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邪祟，这是警告，是宣战。
沈知意站在池边，看着平静的池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第一个祭品，就位。
“满意吗？“裴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只有她能听见。
沈知意没有回头：“大人的药，很好用。“
“那接下来呢？“裴寂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酒气和血腥气，“下一个是谁？“
沈知意转身，与他对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大人这么着急？“
“急，“裴寂低声说，声音沙哑，“我想看你杀人。你杀人时，真好看，比宫里最顶级的舞姬还好看。“
沈知意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脖颈：“那大人可要做好准备，因为下一个，比较难杀。“
“谁？“
“三皇子，萧景珩，“沈知意轻声说，眼神冷了下来，“他明日要来府上'慰问'我。大人说，我该怎么'招待'他？“
裴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嫉妒：“你要杀他？“
“不，“沈知意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裴寂的胸口，“我要让他生不如死。杀人太便宜他了，我要慢慢玩，玩到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杀他。“
裴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知意，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沈知意没有挣扎，只是笑着看他：“大人关得住我吗？“
“关不住，“裴寂松开手，替她揉了揉手腕，眼神疯狂而痴迷，“所以我选择帮你。杀吧，把所有人都杀光，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荷花池，轻轻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
明天，该轮到萧景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