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晴好。
萧景珩来得比预计的早，辰时刚过，他的马车就停在了太傅府的侧门。随行的除了两个贴身侍卫，还有一队捧着礼盒的下人，绫罗绸缎、珍贵药材、珠宝玉器，堆了满满一箱子。
沈知意坐在铜镜前，由着春桃给她梳妆。
“小姐，三殿下带了好多礼物来，“春桃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小声说，“府里都在传，说三殿下对您是真心的。“
沈知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真心？
她取过妆台上的一只青瓷茶杯，从袖中取出裴寂今早派人送来的纸包。白色的粉末倒入杯中，细腻如雪，注入滚烫的热水后瞬间消融，茶香袅袅，看不出丝毫异样。
“春桃，把那套淡粉色的衣裙拿来。“
“粉色？小姐以前不是最喜欢素色吗？“
“以前是不懂，“沈知意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现在懂了，越艳丽的东西，死的时候越好看。“
前厅里，萧景珩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忧虑，看起来温文尔雅，器宇轩昂。
“殿下，“沈知意从屏风后转出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盈盈一拜，“劳您久等，知意身子不爽，失礼了。“
萧景珩连忙起身，伸手要扶她，眼神关切：“知意，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他的手指触到沈知意的手臂，温热，干燥。
就是这双手，前世按着她的头，把她压进冰湖。
沈知意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碰，走到主位坐下：“殿下莫要这么说，是知意命不好，冲撞了邪祟。“
“胡说，“萧景珩皱眉，“什么不祥？我看你是太善良，才会被那些邪祟欺负。你放心，我已向父皇请旨，提前我们的婚期，下月初六，就是个好日子。“
下月初六。
沈知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前世，就是下月初六，她穿着大红嫁衣嫁给他，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殿下，“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知意死过一次，想通了很多事。既然殿下与妹妹两情相悦，知意愿意退出。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吧。“
萧景珩愣住了。
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他找理由退婚，或者让沈知意“病逝“，现在她主动提出，反而让他措手不及。
“知意，你……“
“殿下不必劝我，“沈知意站起身，走到桌边，亲手为萧景珩斟茶，动作优雅，手指却微微发抖，“知意心意已决。这一杯茶，就当是告别吧。祝殿下与妹妹，白头偕老。“
茶水注入杯中，清澈见底。
萧景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副柔弱却倔强的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知意，“他接过茶杯，声音放软，“你是个好姑娘，是我负了你。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多谢殿下，“沈知意接过空杯，指尖轻轻擦过杯沿，笑容温柔，“殿下慢走。“
萧景珩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清香甘醇。
他没尝出任何异常。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小姐，“春桃小声问，“您真的放过三皇子了？“
沈知意转过身，眼神温柔而冰冷：“放过？春桃，你知道猫捉老鼠吗？直接吃掉，多没意思。要慢慢玩，玩到它筋疲力尽，玩到它跪在地上求我给它一个痛快……然后再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只萧景珩用过的茶杯，轻轻晃了晃。
“这才有趣，不是吗？“
夜幕降临。
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春桃已经退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突然，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沈知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大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落下，正是裴寂。
他今天没有穿飞鱼服，而是一身玄色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客。他手里拎着一壶酒，但没有喝，只是拎在手里。
“沈大小姐好眼力，“他站在屋中央，与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怎么看出来的？“
“血腥味，“沈知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大人身上有新鲜的血腥味，刚杀过人？“
裴寂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礼部侍郎的案子，凶手找到了。是个小妾，为情杀人。“
“哦？“沈知意放下茶杯，“那大人来找我做什么？案子不是结了吗？“
“案子结了，“裴寂向前一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冷峻，“但我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
他掏出一块玉佩，扔在桌上。
沈知意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萧景珩的贴身玉佩，前世她见过无数次，据说从不离身。
“三皇子殿下，“裴寂慢悠悠地说，“昨晚秘密见了礼部侍郎。今天礼部侍郎就死了，而他的玉佩，落在了凶案现场。“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景珩杀了礼部侍郎？还是……借刀杀人？
“大人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她抬头，与裴寂对视，“我只是个深闺女子，不懂朝堂之事。“
“不懂？“裴寂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讥诮，“沈大小姐，你今天下午给三皇子下的毒，是'蚀骨香'吧？那玩意，可不是深闺女子能弄到的。“
沈知意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大人想怎样？“她站起身，与他对峙，“抓我去诏狱？“
“不，“裴寂摇头，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查清楚礼部侍郎案的真相，帮你对付萧景珩，“裴寂一字一顿地说，“而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裴寂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扔在桌上。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眉眼间与裴寂有几分相似。
“我娘，“裴寂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年前，她在宫里做女官，后来莫名其妙地死了。官方说是病逝，但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线索——她死前，见过你母亲。“
沈知意愣住了。
她母亲？
她母亲在她五岁时就去世了，据说是难产，留下她和父亲相依为命。
“你母亲……“裴寂盯着她的眼睛，“可能知道我娘真正的死因。而你，沈知意，你死而复生，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要你帮我，找到真相。“
沈知意看着画像上的女人，又看着裴寂。
月光下，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眼里竟然藏着一丝……脆弱。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帮你查。但作为交换，我要萧景珩全部的罪证，我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裴寂伸出手：“成交。“
沈知意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大人，“她说，“在握手之前，我想提醒你。与我合作，很危险。我会利用你，会骗你，会在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裴寂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求之不得。“
“那就，“沈知意终于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一瞬即分
没有暧昧，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和互相试探的警惕。
“对了，“裴寂走到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下的那毒，剂量不够。萧景珩身边有个神医，七日内必能解毒。下次，用这个。“
他扔过来一个小瓷瓶，然后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接住瓷瓶，打开闻了闻，眼神暗了暗。
她走到窗前，看着裴寂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趣。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