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缕白。
不是雪,不是月光,是孝幡。密密麻麻的孝幡从房梁垂下来,像无数条上吊的舌头,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线香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蜡烛燃烧时的油脂味,形成一种死亡特有的气息。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身下垫着冰凉的竹席,身上盖着绣着“奠“字的白被。四周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和尚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
“大小姐命苦啊,才十七岁就……“
“听说是失足落的水,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那个惨哟……“
“嘘,小点声,二小姐来了。这位可不得了,听说前儿个被吓病了,今儿才好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头顶上方。沈知意透过薄薄的眼皮,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在打量她。
那视线很烫,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得意和试探。
“姐姐,“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父亲的,也会……照顾好景珩哥哥。“
景珩哥哥。
沈知意在心里笑了。
她的未婚夫,三皇子萧景珩。
也是前世亲手把她推下冰湖的人。
她记得那天的水有多冷。那是深冬腊月,太傅府的荷花池结了厚厚一层冰。萧景珩约她在池边见面,说有好消息告诉她。她满心欢喜地去了,穿着新做的狐裘斗篷,带着亲手绣的荷包。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萧景珩和庶妹沈知微手牵着手站在池边,看到她出现时,两人脸上露出那种得逞的笑。
“姐姐,你别怪我,“沈知微当时这么说,笑容甜美得像是淬了毒,“谁让你占着嫡女的位置不放呢?你死了,我才能嫁给景珩哥哥,才能拿到你外祖家的兵权啊。“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冷漠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知意,别挣扎了,“他说,“你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
然后沈知微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萧景珩按着她的头,把她狠狠压进冰湖。
她在水里挣扎,指甲抓挠冰层,抓出了十道血痕,指甲尽断,无人来救。她看着岸上的两人,看着他们在寒冬里相拥,看着她吐出的气泡一个个破裂。
她在湖底泡了整整一夜,冻死的。
死前她发誓,若有来生,她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而现在,她回来了。
“二小姐,该盖棺了。“管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让我再看姐姐一眼。“沈知微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种虚伪的悲悯,仿佛真的在为她的死而悲伤,“姐姐死得这么惨,我……我舍不得她……“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知意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沈知微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写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妹妹,“沈知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久未进水的干涩,却意外地温柔,“你哭得好假。“
“啊——!!!“
沈知微的尖叫声刺破了灵堂的宁静,尖锐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棺材疯狂地颤抖:“她、她、她活了!诈尸了!救命啊!诈尸了!“
满屋哗然。
沈知意慢悠悠地扶着棺材边缘坐起身,白色的寿被从身上滑落。她穿着一身寿衣,脸色苍白如纸,长发披散,确实不像活人。但她确实坐起来了,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从床上醒来。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满屋惊恐的宾客,看到了吓得面无人色的亲戚,看到了瘫软在地、妆都花掉的继母柳氏,看到了正准备盖棺的工匠们惊恐地丢下工具四散奔逃。
最后,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父亲——太傅沈崇山。
她的父亲,前世在她死后三个月就续弦,把柳氏扶正,让沈知微风风光光地出嫁,仿佛她这个嫡女从未存在过。他甚至没有在她的坟前流过一滴泪。
“父亲,“沈知意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柔,“女儿不孝,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沈崇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灵堂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跪地磕头求饶,有人吓得尿了裤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味。和尚的念经声变成了鬼哭狼嚎,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白色的孝幡在风里飘荡,像无数条招魂的幡。
沈知意站在这混乱的中心,笑得温柔极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前世抓挠冰层留下的暗红色血痕,但现在,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变得光滑如初。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她清晰的影子。
她有影子,她不是鬼。
但没关系,从今往后,她比鬼更可怕。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出棺材,白色的寿衣拖在地上,像是一道招魂的引路幡。她走到吓得魂飞魄散的沈知微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
“妹妹,“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姐姐还没死透呢,你哭什么?“
沈知微瞪大眼睛,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沈知意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回来了。
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那些欠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