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温妮啊?”
“嗯嗯。”
“那倒是个可怜的孩子。据说她家住在附近的镇里,父母是这一带的行商,死在了流亡到这里的匪徒手里。然后她一路流浪到了这里,乔纳斯收养了她,给他家托比那小子做童养媳,不过似乎过得不太好。怎么?你想帮她?”
“嗯嗯。”
约翰摸了摸克洛伊的头,笑着喝了口酒,“桑德斯说的没错,你果然和那些贵族小姐们不一样,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告别约翰,克洛伊回到了家。桑德斯还没回来,削好木棍后,他说要去找块合适的石头做成石板,就带着铁镐到森林里去了。她也回到里屋,取出之前藏在床脚的小钱袋。
“嗯……18枚金币、20枚银币以及34枚铜币吗?”自从她从森林里回来,便没有去数过钱袋里有多少钱。一是她对这个世界货币的购买力没有具体的概念,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二来她在最开始其实并没有完全对桑德斯放心,虽然她看得出桑德斯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但也不能保证他在面对这些金钱时,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但现在,她觉得是时候了。桑德斯这些天的表现逐渐打消了她的戒心,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桑德斯的,或许,是那天桑德斯喝醉把她错认为他人后吧……
而温妮,那个孩子,她不应该困在这样的命运。克洛伊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善意泛滥的人,面对深陷泥潭而不挣扎的人她不会去可怜他们。但温妮不一样,在她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克洛伊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光,这份光芒在她看来,是最为宝贵的东西,而她,想守护住这道光芒。
乔纳斯家肯定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温妮的,她想将温妮带走,眼下唯一和平解决的办法就是用钱把温妮买走。但若是按她对乔纳斯妻子的印象来看,她会狮子大开口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而且温妮是否真的想跟她走她也需要确认,所以目前来说,还是稳住观察一番,至少等桑德斯回来和他商量后再做决定。
“桑德斯!”
“哦!小克洛伊啊,怎么?饿了吗?等我打磨完这块石板就来。”
克洛伊摇了摇头,示意桑德斯进屋来,然后将手中的钱袋交给了他。在听到桑德斯回来的动静前,她就将几枚金币悄悄塞进了口袋,即使相信桑德斯不会据为己有,但她依然需要考虑这种可能。
而桑德斯自然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虽然一开始确实惊讶了一阵,但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掂了掂钱袋的重量,连钱袋口也没打开,就将它又塞回了克洛伊的手中。
“这是你的,克洛伊,我们家还没到需要用到你的钱的时候,就放心吧。”
克洛伊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给他讲了从约翰那边听来的有关温妮的消息,随后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温妮,钱,买。”
“你是说你想将温妮买回来?”
“嗯嗯。”
桑德斯挠了挠头,又揪着自己的胡子思考了阵,随后俯下身盯着克洛伊的眼睛说道:“克洛伊,我觉得你应该考虑清楚。虽然我不大聪明,但我也知道,乔纳斯是个狡猾的家伙,和他打交道你得多多注意,但如果你下定好了决心,我自然也会支持你。”
“谢谢。”克洛伊踮了踮脚,微笑着抱了抱桑德斯,在她看来,这是回报桑德斯信任最好的方式了。前世的时候因为别扭他从没这样抱过自己的父母,但现在自己是小女孩嘛,所以没关系,而且……也算是弥补了一下曾经的遗憾了。
桑德斯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还停留在半空,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底流露出温柔与一丝怀念,轻轻揉了揉克洛伊的头发。“傻孩子,都说别说谢谢了。”
在前一晚又拉着桑德斯练习了半天口语的克洛伊,第二天不出所料地又睡过头了,几乎是被桑德斯扛着到教堂的她,自然又赶上了柯林主持早祭。不过这次估计是克洛伊到的比昨天还晚,早祭没多久便结束了。
跟在柯林背后的她远远地就注意到了庭院那扎着双马尾正望着这边翘首以盼的身影。
于是她快步来到温妮身边,但还没等她拿出藏在背后的石板,温妮便也飞快地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个由白色小野花编成的花环。
“克洛伊!”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破音的温妮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随后又低着头说道:“嗯,克洛伊,这是我编的花环,希……希望你喜欢。”
看着那将手伸的笔直,低着头还时不时瞥向自己的双马尾女孩,克洛伊将手里的石板悄悄放在一边,随后接过了温妮手中的花环,将它戴在头顶。
“谢谢,我,喜欢。”
眼见着温妮抬起头,看着克洛伊戴上花环后,脸上那露出的灿烂笑容,克洛伊顿时觉得昨晚请求桑德斯让自己来打磨石板的行为有了意义。
于是她也拿过一旁的石板,接过桑德斯递来的炭笔,将它们递到温妮面前。
“温妮,给你,昨晚,我和桑德斯,做的。”
温妮惊讶地看着,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石板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尖微微发颤,迟迟不敢去碰。
待克洛伊轻轻把她的手覆在石板上,轻轻拂过石板表面,触感温润光滑,就连边缘也被磨得圆滚滚的,没有一点硌手的棱角。
这时温妮才回过神来,眼眶瞬间红了,但还没等她流出泪,克洛伊便拉了拉她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眨眨眼,露出微笑。
“回礼。”
温妮看着克洛伊,目光从石板来到克洛伊的头顶又停在她的脸上,仿佛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擦擦眼角,露出微笑。
“谢谢……谢谢你,克洛伊,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也是。”
站在不远处正与柯林闲聊的桑德斯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还没等他告别柯林,克洛伊便和温妮一同走了过来。
“桑德斯叔叔,谢……谢谢你,石板和炭笔我很喜欢,真的很感谢。”缩在克洛伊身后的温妮依旧很害怕桑德斯,只敢露出半个头怯生生地看向桑德斯。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谢啥?喜欢就好。”
说着,他弯腰凑近了些,却没靠得太近,怕吓着她,指了指石板:“哈哈哈!小克洛伊昨晚也出了力,她磨了几乎一晚上的石板,磨得手都红了,说啥也不让我帮忙。”
见温妮眼睛亮了亮,偷偷看了眼克洛伊,桑德斯这才笑着挥了挥手离开。
一旁的托比虽然依旧是满脸不屑地看着,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冷哼,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对于温妮来说,这两天或许是她自失去父母来到这个村子后,度过的最幸福的时光。握着炭笔,写下文字、勾勒图画的那一刻,她忘记了前些天被养母抽打留下的伤痛。抚摸着石板的纹理,冰冷的石板却让她感受到温暖,克洛伊的存在,就像一束月光,照进了她的心房,这种被关心的感觉,让她无比贪恋。她甚至偷偷奢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然而随着日照时间逐渐减短,能去牧师大人那学习文字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她不敢将石板和炭笔带回家,所以只能将其寄存在牧师大人那里,但即便如此,她也很满意了。
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平日即使在家中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温妮!你是耳朵聋了吗?我叫你把水盆端过来你是没听见吗!”
“好……好的,母亲大人。”
…
“一天到晚在这傻笑什么!不去学怎么缝纫做饭,你是要我白养你是不是?”
“对……对不起,母亲大人,我这就去。”
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自然激起了萝丝的怀疑与嫉妒:她自己没日没夜地照顾乔纳斯,温妮却在一旁傻笑,但乔纳斯现在还起不了身,所以她也暂且搁置了去一探究竟的想法,只当是两人在外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直到永夜,彻底降临的那一天。
“托比!永夜到了,天都已经开始下雪了,你和温妮还出去干吗?”
“额……我想听牧师大人讲骑士大人的故事。”
然而这非但没有打消萝丝的疑虑,刚才托比支支吾吾的模样反而让她心中更是怀疑。于是,在简单安顿好丈夫后,她也悄悄跟在了两人后面。
永夜是踩着碎雪来的。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村庄上空,把最后一丝月光也掐灭得干干净净。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掠过教堂的尖顶,廊下的藤蔓也早就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两团火苗隔着老远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雪地里,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随时会熄灭。身后的萝丝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呼吸凝成白雾,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教堂。
他们一家都不是女神的信徒,对于正在举行早祭的柯林,她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随后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教堂的后院。
因为永夜到来的缘故,柯林教授孩子们的场所换到了里屋,而此时的托比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火薪灯旁一边烤火一边看温妮写字。
“温妮,我老早就想问了,写这字有什么好玩的?”
“嗯……很有意思啊,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即使不用面对面说话也可以传达给他人,托比哥哥,你不觉得这是件很浪漫的事吗?”
“切,真是搞不懂你们女生的想法……”
见托比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想法,温妮也放弃了继续劝说托比认字的想法,转而提起笔照着昨日的笔迹开始一笔一划地练习起写字。然而,还没等她写完下一个字,一声熟悉却又让她胆寒的喊声从背后传来,吓得她差点抖落手上的炭笔,随后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
但还没等她看清来者,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巴掌,将本就瘦弱的她直接打得摔倒在地,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温妮!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这石板和木炭笔是谁给你的?”
“妈妈,是……是柯林牧师的。”
“我在问温妮,没问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给我滚开。”
托比攥了攥拳头,嘴唇动了动,却被萝丝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最终只能悻悻地让开。
温妮侧着身子倒坐在地上,比起脸上火辣辣的痛楚,此刻的她还是更在意石板的安危。但拾起石板后,见着石板上留下的那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还是让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还敢哭!丢人现眼的玩意,跟我回家!”
说着她就拽着温妮往屋外走,也不顾温妮的挣扎,几乎是拖着将她拽出了里屋,随后猛地一丢,让温妮在雪地里站定,揪着她的衣领又给了一耳光。
其中有看不惯的孩子家长企图出声阻止,但又被萝丝狠厉的眼神噎了回去。
“我教育我家小孩,关你屁事!”说着她又打了温妮一耳光。
“还哭!再哭打死你!”
眼见着温妮总算是停止了哭泣,她才满意地披上斗篷,招呼两人往教堂外走。
正在主持早祭的柯林也是远远就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冷眼看着,直到萝丝带着两人离开教堂,消失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