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上一个故事,明显这一个故事要显得更像一个童话。这自然收到了不少孩童的喜欢,特别是男孩们,他们个个眼里冒着光,就连坐在克洛伊一旁的托比也不例外,摩拳擦掌的样子让人以为明天他们就要去迷雾海冒险。
此时的克洛伊却是很平静,这类误入迷途,得到女神赐福后,自此被拥立为王的王道故事,在她看来未免有些太过老套了。这样的故事想必是王室为了巩固自身法理正当性所放出的烟雾弹,其中能相信的地方太少。
对她而言这个故事的价值只有两个,一,是女神与那片迷雾很可能有关系,二则是这片迷雾海或许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危险。
随之而来的柯林的话也证实了一部分她的想法,他推了推眼镜,随之目光扫过那几个男孩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中或许很多人有想要到迷雾海冒险的想法,但我劝你们还是放弃这个打算,以后也不要再想,迷雾海是绝对的生命禁区,每年都有抱着侥幸心理又或者是被传说吸引而来到迷雾海探险的冒险者,但他们无一例外地自走进那片迷雾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连尸体也不知去向。”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森林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孩子们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抱着自私的心去寻求女神的眷顾,最终等待他们的也只有自食恶果。”
随后便是认字的环节,柯林在蜡板上写好字,而孩子们也各自捧着石板,炭笔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妮没有凑上前,只是远远地坐在廊下的阴影里陪在托比一旁。目光却一直黏在一旁克洛伊手上的蜡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心上划着,一笔一划,模仿着柯林教的字形。
托比倒是对此很是不耐烦,他妈说过他们这些村民懂个算数就够了,比起这个他更想听柯林讲更多骑士大人的故事,就比如刚刚那个北境王的故事,如果他以后也能成为威风的骑士大人……哪还用去学这些东西?
写了没两行,他就嫌炭笔钝了,索性烦躁地把炭笔一丢,将石板往地上一搁,半躺在走廊的石柱上假寐起来。
而对他人视线一直都很敏锐的克洛伊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身旁的两人。想要认字的温妮没有石板,而有石板的托比却把石板丢在一旁搁那睡觉。这讽刺的一幕落在眼里不禁让她怒火中烧,连攥着铁笔的指节都有些泛白了——有的人把机会弃如敝履,而有的人却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想着,她走到两人身旁,将托比丢在一边的石板和炭笔塞到温妮手里。
温妮的身子猛地一颤,看着怀里的石板,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惶恐地抬头看了眼托比又看向她,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能。”
托比被这动静吵醒,眯着眼就瞧见温妮手里的石板和克洛伊,登时就炸了毛,腾地坐起身冲克洛伊嚷嚷:“你干什么?谁让你碰我的东西的!”
他一把抢过温妮手里的石板,重重地就往草地上一摔,炭笔滚出去老远,还摔断了笔头。“我妈说了,女孩子学这些没用!学聪明了会变坏,温妮她以后是要嫁给我的,会洗衣做饭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克洛伊心底更沉。这些天桑德斯对她的友善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隐藏在这个世界背后的迂腐与恶意。
起初她只是以为温妮是托比的妹妹,最开始乔纳斯他妻子对温妮恶语相向也只是埋怨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没想到……两者居然是这样的关系。联系到前世,很多贫困地区的女孩没到12岁便嫁人甚至生子了,而越是落后的地方这种现象便越严重。
她们从小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在其他人的耳濡目染下就连她们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对于这样的人,克洛伊知道自己即使看不惯也无法干涉太多。
但温妮不一样,克洛伊看得出来,这个女孩渴望学写字,但却只敢埋在心里。既然她并不是完全地放弃追寻光芒,那谁也不应该就这样夺走她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至少,在自己面前。
想到这,克洛伊弯腰捡起那块摔在草地上的石板,又拾起那根笔头摔断了的炭笔,指尖细细拂去石板上的泥印,冷漠地瞪了托比一眼,又把石板往他怀里一丢。
“石板,没错。”
她现在还不是很会说话,也没有再和炸毛的托比争执的念头——和被迂腐观念浸透的人争辩,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只是走到瑟瑟发抖的温妮面前,蹲下身,将自己手里的蜡板轻轻放在温妮的膝盖上,又把铁笔递到她的手里,露出微笑。
“写写。”
“你不能!我不允……”
“这是我的。”
托比说着就要上前将温妮手里的蜡板丢开,但话说到一半,就被克洛伊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想到那天克洛伊站在他面前时也是这样,小小的身体却散发着难言的危险感,于是只能原地咽了咽口水,将伸到一半的手缩回去。
温妮偷偷看了眼托比,见他只是拿着石板和炭笔默默坐到另一边去了,这才小心地接过了克洛伊的蜡板。
铁笔划过蜡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便留在了板上。温妮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像被点亮的星星,她飞快地抬眼看向克洛伊,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怯意的笑。
正当她想对克洛伊说谢谢时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轻响,她顿时涨红了脸,慌忙按住肚子,将头埋得低低的。
克洛伊自然是听见了,她瞥了一眼温妮攥紧衣角的小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包着的半张饼——那是早上没吃完、随手揣着的。她没出声,只是微笑着悄悄将布袋包着的饼轻轻推到她手边。
温妮的肩膀一抖,她抬起头,久久盯着克洛伊,天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了两个极轻的字:“谢……谢。”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说完就飞快地低下头。一手紧紧攥着铁笔,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张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生怕吃得太快,又生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只是吃着吃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她哭得很克制,吸气的鼻息声也很小,声音小到只有坐在一旁的克洛伊才听得见。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克洛伊都有些手足无措。她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其中有一滴泪水落在克洛伊的蜡板上,注意到的温妮吓得连忙用自己的袖口反复按压擦拭,直到蜡板上再也看不见水渍的痕迹后她才忐忑地看向克洛伊:“对……对不起。”
看着那双写满惶恐与不安的天蓝色的眼睛,克洛伊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女孩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这副胆小慎微的模样显然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形成的。但她不会说话也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学着桑德斯轻轻摸了摸温妮的头发,微笑着与她对视。
“没关系。”
温妮回望着那双同自己一样的天蓝色的眼睛,感受到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温柔与坚定,也渐渐停止了哭泣,吸了吸鼻子,露出微笑。
在吃完手中的面饼后,她拿出手里的蜡板,笨拙而又认真地在蜡板上刻上两个字,随后将它展示给克洛伊看。
“温妮,是妈妈……以前的妈妈为我取的名字。”
克洛伊看着她轻抚文字时露出的怀念模样,虽然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会成为托比的童养媳,但见她没有主动提起,也就把询问的心思咽回了肚里。接过温妮手里的蜡板,也在她的名字下方刻下自己的名字。
“克洛伊。”
“嗯!克洛伊……克洛伊。”
温妮反复念叨着克洛伊的名字,脸上露出的欣喜表情也让克洛伊心中一暖。
‘那么接下来,就是……’在将蜡板递回给温妮看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模仿柯林的字后,克洛伊缓步来到了托比身边。
虽然刚刚远远坐着假装睡觉的托比看似不去管温妮了,但其实一直有在默默观察着克洛伊这一边的一举一动。见克洛伊向自己走来,他也是腾得一下就坐了起来,露出凶狠的表情盯着克洛伊。
“有事?”
“今天的事,温妮,不许告诉,你妈妈。”
“我又没说我要打小报告,再说了,关你屁事!”
克洛伊也是一愣,虽然托比的态度很恶劣,但透露出的意思也很明确。但很快她也放弃思考托比为什么想法转变得这么快了,托比怎么想才不关她的事,只要他不告诉他父母今天的事,那温妮就不会被责难,这样就够了。随后她转身便走,也不再多看托比一眼。
托比也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之前因为温妮把克洛伊他们放了进来,妈妈在之后还打骂了她,断了她这一星期的早饭。他虽然觉得温妮很可怜但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也包括温妮欣喜的表情,他从没见过温妮露出那样的表情,这也让他怀疑之前是不是自己是做错了。
妈妈不让温妮学认字,因为女人认字读书,聪明了就会逃跑,他不想温妮走但也不想让温妮难过。
‘只是学个字而已,只要妈妈不知道那就没关系了吧,反正这些天妈妈都忙着照顾爸爸也不会来接他们。’他这样想着,又躺下去假寐着偷偷看向温妮的方向。
不远处的柯林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但他也并没有介入的打算,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桑德斯今天来接克洛伊的时间倒是挺早,但克洛伊却并没有那么早回去的打算。在和温妮轮流地共用了几次蜡板后,托比就带着温妮回去了,她也单独找到柯林请他再多教自己一些。这些天发生的各种事情让她迫切地想要学会说话,之前若不是柯林出面,那场闹剧肯定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于是在抄下柯林写的字再默默记下文字的读音后,她也和桑德斯踏上了回家的路。
“桑德斯?”
“怎么?”
“温妮,你知道吗?”
“温妮?刚刚和你告别的那个双马尾小女孩?我想想,那不是乔纳斯那混蛋家的小崽子吗?我还好奇你怎么会和她走到一块去呢。”
见克洛伊微微皱了皱眉,他又哈哈地改口道:“抱歉抱歉,她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嗯嗯。”
“哦!那可真是件好事,不过我倒是不清楚她的事,你可以去问问隔壁家约翰叔叔,他之前和乔纳斯更熟,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见克洛伊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拍了拍克洛伊的后背,笑着问到:“怎么了?还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克洛伊犹豫了阵,还是说了出来:“温妮,石板,炭笔。”
“你是说你想要送她石板和炭笔?”
“嗯。”克洛伊点了点头,虽然她自己应该也能做,不过她还是想先问过桑德斯。
“哈哈哈哈,没关系,想要就说出来嘛,等回去我就帮你做,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桑德斯,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呢。”他笑着狠狠揉了揉克洛伊的头发表示了一下不满,随后又一下抱起她坐在自己的右肩。
“啊啊啊!”
“哈哈哈哈!走!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