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色已完全笼罩了教堂,数盏火薪灯点了起来,在场的所有孩子也都纷纷离开了教堂,克洛伊却依旧还是没有看见桑德斯的身影,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但所幸的是柯林并没有再问与她有关的事了,而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教导她识字这件事上,一板一眼地矫正克洛伊因为走神犯的错误,严肃且认真,直让克洛伊都有点怀疑之前的试探是不是只是她想太多了而已。
“小克洛伊!”不知过了多久,克洛伊才终于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心下稍微安定,但面上还是露出不满的表情盯着那个向她走来的光头大汉。
“抱歉,去了一趟镇子,来晚了,让你久等了。”桑德斯露出歉意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同时从身后取出一块和柯林手中的蜡板相似的板子递到她手中。
“村里没有这玩意,只能到镇上买,顺道买了些过冬的粮食,耽误了些时间。这样一来以后你学认字也会更方便些,怎么样?喜欢吗?”
克洛伊有些愣住了,她本以为桑德斯是去打猎忘了时间才会这么晚过来,但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以其他孩子都用的石板和炭笔来看,这蜡板和铁笔想必不会是廉价的物品,而桑德斯还是买来了。抚摸着木框边缘,她不知为何有点想哭,但明面上还是忍住了,憋了半天只是点了点头,糯声糯气地说了句“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桑德斯听了自然是很高兴,连摸她头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饿了。”克洛伊将头埋得很低,用上刚刚柯林教她的一些基础用语及时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引。一路上她受了桑德斯太多照顾,这份无偿的善意让她有些温暖又有些无措,她不想再继续往这方面想了,怕自己眼泪真要掉出来了。
“好嘞,我们回家。柯林,也多谢你教克洛伊了。”桑德斯没有注意到克洛伊的异常,在与柯林简单寒暄两句后便带着克洛伊离开。
柯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目送两人离去,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被桑德斯的身体挡住大半,才缓缓收回目光。
第二天克洛伊和桑德斯来得比昨日早了些,但到教堂门口时,天边的双月已经落下了一轮。
克洛伊眼皮耷拉着,走路步子都发飘,手里还拿着块面饼边走边吃。昨日回家后她便拉着桑德斯教她说话,自己琢磨了半天便到了深夜,桑德斯倒是一早醒了但看着她呼呼大睡的模样没舍得叫她,只是到不远处的林地里砍了些过冬的木头晒好,待到看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才把她叫醒。
等踏入教堂内,便看见柯林正在带着几个孩子做祷告,这一幕让克洛伊心中一敛,困意顿时少了大半,也不声不响地用布将剩下的半块饼包好,学着其他孩子半跪在神像下向女神祷告。
柯林没有理会到场的两人,在神像的最前方领头祷告,而其他孩子和一些在场的村民则是跟着复述:
“碎星缀冕之月,永夜长明之主,
我们以虔诚为祭,以敬畏为香,
求您予以仁慈,护佑襁褓的羔羊。
原谅我们曾忤逆您的罪,涤净我们沾染俗世的霜。
不叫我们困于幽暗的迷惘,救我们脱离无措的彷徨。
我们愿以血肉为薪,燃亮您的殿堂,
我们愿以灵魂为绳,系紧与您的契约,
如月影缠缚星轨,亘古绵长。
……
”
桑德斯见状也跟着跪下,右手抚胸低声念叨了几句不成调的祷词,随后起身小声叮嘱了两句克洛伊便转身离开。
随后陆陆续续地也有村民离开,等克洛伊跟着柯林来到庭院时,天也已经蒙蒙亮了。
正当她还在思忖祷词的含义时,一阵喧哗声打破了她的思绪。跟着柯林紧锁的眉头向走廊尽头的庭院望去,她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影。
只见两个男孩正扭打在一起,而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小女孩则满脸焦急地看着两人,她想上去拉人,却又被其中一人猛地推开。
“做什么呢!”最先是跟在柯林身后的一个老人做出反应,冲上前分开了两人。
“是他先动的手!”
“是他先辱骂我们的!”
“我只是说的事实,这难道有错吗?”
“你说什么了?”老人也听出了事件的原委,追问道。
“我爸爸是个木匠,我将来也会是个木匠,而你爸爸是个小偷,你也会是个小偷,你们家一家都是小偷!”
“你!你再说一遍!”褐栗色头发的男孩双拳紧握,作势就要上前,被老人拦了下来。
老人这时也有些为难,在他们的观念里,这个男孩说的并无道理,但如果放任这样下去,这样的冲突迟早还是会爆发,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柯林。
而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柯林的到来,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而眼尖一些的还注意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克洛伊。
“他爸爸是小偷!不信你们去问克洛伊!”
本还在旁观的克洛伊此刻顿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包括这时才注意到她并露出诧异神情的托比与温妮。
思考片刻后她还是决定站出来。虽然她对托比的印象并不好,但就事论事,他们并没有错,错的仅仅是他们的父母,她之前是这样想的,现在依旧是。
“她又不会说话,你……”正当托比想要讥讽回两句时克洛伊开口了。
“他爸爸,是小偷。”
正当对方指着他露出‘果然是这样吧?’得意神情时,托比这才反应过来对克洛伊怒目而视,嘴唇哆嗦着,却半天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等他再说下去,克洛伊又指着他和温妮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不是小偷。”
站在一旁的温妮猛地抬起头,紧盯着克洛伊,天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随后扯了扯托比的衣角,想拉着他往后退。托比却没动,紧咬着下唇,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虽然依旧怒视着,但此刻他看向克洛伊的眼神里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方才叫嚣的木匠家男孩也是一愣,随后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凭什么?他爹是小偷,他就是小偷崽子!我又没……”
克洛伊打断了他,盯着他继续说,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斩钉截铁:“他们!不是小偷!”
这句话虽然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作为当事人,她的这句话也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分量。而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没想到克洛伊居然会袒护那两人,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托比也在此刻像装满水的气球被戳破了个洞,肩膀抖动着,红着眼眶,似乎想要证明什么地大声反驳:“我们!不是小偷!”
站在阴影处的柯林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随后终于也是站了出来:“克洛伊说的并没有错,你不能因为父辈的过错,就给孩子贴上同样的标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潭,让窃窃私语的众人都安静下来。
随后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那木匠家的男孩,又落在托比和温妮身上,继续说:
“女神的光辉,从来不会因为谁的父辈蒙尘,就吝啬地避开他的头顶。罪是独属于犯下它的人的枷锁,不是代代相传的烙印。木匠的儿子未必会拉锯,小偷的儿子,也未必会伸手。”
说到这,他顿了顿,眸色深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看向那个还在气鼓鼓的男孩,语气淡了些:“你以你父亲的手艺为荣,这很好。但荣耀不是用来践踏旁人的武器,也不是你抱有偏见、瞧不起他人的理由,记住这点。”
一时间针落可闻,木匠的孩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托比也是转身拉着温妮远远缀在庭院的另一个角落,只是那频频朝自己望来的眼神,在克洛伊看来活脱脱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见众人都没再反驳,柯林又缓步来到庭院的一角坐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刚的闹剧从不曾发生过。
“好了,按照惯例,我来讲一个故事吧,你们想听的话就请坐近些吧。”
“哦!好耶!”孩童是最容易遗忘的生物,没过一会便像忘记了这事一样兴奋地围坐在柯林身旁,连刚刚还远远坐着的托比与温妮此刻也靠近了些,坐在孩子们围成圈的最边缘,因此倒是离克洛伊也近了些,这让注意到的克洛伊看向二人。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褐栗色头发的男孩也注意到了克洛伊的视线,猛地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随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声闷气的冷哼。
倒是名为温妮的女孩越过男孩,朝克洛伊说了声谢谢,随后拉着男孩的衣角小声地说:“托比哥哥,我觉得克洛伊她不是坏人。”
“吵死了,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说!”托比低着头不再看向克洛伊,仿佛对此并不关心,但脚底反复磨蹭的碎石子还是出卖了他的想法。
对克洛伊来说这自然只是一段小插曲,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依旧还是认字、找到回家的办法,试着解读柯林所述的故事里的一些讯息,了解更多有关女神的事也是其中的一环。
“今天我们讲的是,森林的最北部,有关那片迷雾海的传说。”
这让克洛伊心里咯噔一下,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这不禁让她有些怀疑柯林是不是在借此试探自己,但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并没有看向她这一边。这让她心中稍定,连忙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那片迷雾仿佛自天地初开起便终日缠绕在森林的北部,风吹不散,雨下不化。
这片迷雾的存在诞生了许多传说,甚至有传闻说女神最初正是从迷雾来,又自迷雾中去。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艾格兰茨最初的王,北境王艾格兰的故事。”
克洛伊虽然意外迷雾海居然和这个国家的建立有关,但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前面的传闻,女神自迷雾中来,又自迷雾中去这一段。这让她想起那只牵着她离开迷雾的手,若是女神真的如传闻所述的一样就在迷雾海里,那岂不是说她通往终点的钥匙其实一直就在起点……
柯林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牧师特有的温和语调,像晚风拂过庭院的草叶,孩子们都安静地仰着小脸听着:
“起初啊,这片土地还没有属于它的名字,只有连绵的森林和漫无边际的荒原。
有一个名叫艾格兰的旅人,正被仇敌追杀,浑身是伤地逃到了森林的最北端。他走投无路,眼前只有翻涌的、白茫茫的迷雾——传闻中那是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地方,进去的人自此再也没有出来过。
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旅人咬咬牙,还是闭着眼冲进了迷雾里。
他在迷雾里走了三天三夜,水尽粮绝,他本以为自己会葬身在雾中,没想到,迷雾深处竟藏着一片月光照亮的山谷。谷中长着从不见于人世的花,溪水流淌着银辉,而碎星缀冕双月环绕的女神,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梳理着垂到脚踝的长发。
女神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给了他一碗清泉水,并问了他一个问题。
没人知道那个问题与艾格兰的回答是什么。
只知道当艾格兰走出迷雾时,身上的伤已经痊愈,掌心握着一缕不散的银辉。他用女神赐予的力量,击退了仇敌,又召集了众多流离失所的人们,开垦荒原,建造城池。
多年以后,一座强盛的王国拔地而起,艾格兰作为女神眷顾之人,也是带领人们走出黑暗之人,自然受到人们的追捧,成为了国王。而人们为了纪念他,也将王国命名为艾格兰茨——意为‘女神眷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