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昨晚依旧睡得很晚,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练习,她现在已经能比较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虽然还不能说得很流畅,但基本的沟通已经不是问题了,这也让她兴奋地拉着桑德斯聊了很久,从货币的购买力到村子附近的特产,所以现在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小克洛伊,多穿些衣服啊,今天外面下雪了。”
“好的。”克洛伊回到里屋将棉衣套上再穿上外套,这是桑德斯一个月前用兽皮和一户人家换的,虽然穿起来有点重,但确实也足够保暖。
“走咯!”桑德斯扛起克洛伊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手里挎着克洛伊用的蜡板就往屋外走。
克洛伊虽然吓了一跳,但很快平静下来,一手啃着面饼,一手扶着桑德斯的头,准确地说是抓着他的毡帽坐好。她的两条小短腿走得实在是太慢了,而她又起得晚,所以这些天都是桑德斯扛着她走的。
“雪漂亮,可惜,没有月亮。”
“哈哈哈哈!现在雪还下得不够大,再下大些可以把小克洛伊你都给淹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往教堂的方向走,等来到教堂时早祭都已经结束了。待穿过走廊,来到庭院,却并没有听见孩童的嬉闹声,这突如其来的静很是突兀,让她心底逐渐冒出不好的预感,于是加快脚步,来到里屋。
只见几个孩子都围坐在火薪灯旁,这一幕倒是和往常一样,但不同的是此刻的他们都有些沉默。克洛伊正想上前询问,便看见了掉落在一旁的石板和折断的炭笔。
怀着不安的心,克洛伊拾起了石板,石板的表面此刻触目惊心地留着一道裂痕,可见其遭到的碰撞力度之大。当颤抖着手,抚着上面的文字,辨别完那上边的字迹后,克洛伊那颗尚且还怀着些许侥幸的心也在此刻被击得粉碎。
“克洛伊,桑德斯,我很抱歉……那时我正在举行早祭。”一旁的柯林适时插了进来,解释道:“听孩子们说,是温妮的母亲带走了她。”
他没有再过多描述什么,但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克洛伊大概也能想到当时的场景有多惨烈。于是她连忙转过头去,看着同样一脸严峻神色的桑德斯。
“桑德斯!”
“嗯,走吧!”桑德斯也攥紧拳头,沉声道。
这些天克洛伊和温妮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不光是为了那个总是笑得很克制的双马尾小女孩,同样也是为了克洛伊,正如克洛伊想要守护温妮眼里的光芒一样,他同样也想要守护住克洛伊眼里的光芒。
两人先是到家取回了克洛伊的小钱袋,待临近乔纳斯家时,积雪已经没过了桑德斯的脚踝。
“桑德斯!”
坐在桑德斯肩膀上的克洛伊远远地发现了不对劲,连忙让桑德斯加紧脚步,往乔纳斯家靠近。
“温妮!”
只见一个深棕发色的女孩此刻正跪在乔纳斯家门前,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睫毛上还挂着冰,连克洛伊的叫唤声也都充耳不闻。
待桑德斯将克洛伊放下,急忙来到她身边时,才发现此刻的温妮早已晕厥过去,只是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身上没有棉衣,只有那件一如既往的布衣,身体冻得僵硬,而脸上此刻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温妮!温妮!你醒醒啊!我是克洛伊!”
克洛伊也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将温妮拼命地往自己的怀里搂,泪不断地滴落在温妮的发丝上,随后没多久又化作冰碴。
这样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屋里的人,率先开门的是托比,见着眼前的一幕,即使是他也是猛地退后一步摔倒在地,连此刻支撑自己上半身的双手此刻也在打抖。
“骗人的吧……温妮……”
“吵什么呢!”
随后而来的就是萝丝,看见屋外的众人,她只是皱了皱眉,随即对上克洛伊那双紧盯着她眼底被仇恨覆盖的眼睛。
“我只是教育我们家小孩,你们来管什么闲事?噢噢噢,我说温妮这个小崽子的石板是哪来的?是你们给的是吧!”
克洛伊看着眼前那张刻薄的脸,心底的愤怒与仇恨此刻也达到了阈值。
‘这种人,杀了也没关系的吧?留在这世上也只会给更多人带来苦痛,只要她还活着,就会有更多像温妮这样的孩子受伤……’
这样想着的克洛伊就要取出绿宝石和匕首,但怀里的动静让她一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温妮?”
怀中的女孩只是本能地往克洛伊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着克洛伊听不清的话。而克洛伊也是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大喊道:“桑德斯!”
桑德斯也是立马反应过来,接过克洛伊怀里的温妮把她抱起就要往教堂赶。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温妮是我们家的孩子,你们想带她去哪?给我停下!”
克洛伊只是回头瞪了一眼萝丝,随后当着她的面取出绿宝石项链握紧。见此萝丝立马就慌了神,飞快地就要贴着墙壁躲起来。
‘果然,看这女人刚才的反应,当时她被袭击时在乔纳斯倒地时察觉到的视线应该就是她,虽然也不排除乔纳斯看到是她手里的宝石发出的光后告诉了她妻子,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克洛伊顿了顿,将宝石塞回兜里。
叮的一声响,吓得萝丝猛地一震,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里屋逃,但迎接她的不是那日直接将乔纳斯击飞的神秘力量,而是五枚跌落在地板上此刻还滚动着的金币。
“买温妮的金币。”
克洛伊没有多说,只是飞快地爬上桑德斯的背,跟着桑德斯飞快地向教堂奔去。
而此时此刻,她的心中也是充满了懊悔。她先前向约翰打听过,这个村子,或许不止这个村子,稍微富裕点的人家有的会收养流浪的孩子,等稍微长大些,男孩就做长工打上农奴标签,女孩更多的则是被收做童养媳或是大点送去给贵族当情人,但也有些人家等不到那时候就会把孩子送去卖掉的,面相好点的女孩能卖到3到4个金币,相当于普通农户7至8年的收入了。
同时,这个价格也会随着所处的时期而变化。听柯林说王国很可能要打仗了,而乔纳斯家目前能称得上劳动力的也只有萝丝一人,待永夜临近,粮价肯定也会进一步上涨,而她从他们手里买下温妮所花费的金币也会随之降低。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正是她精打细算的算盘毁了这一切。现在的她只能祈求温妮能够平安无事,不然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远处教堂的尖顶一点点在风雪里露出模糊的轮廓,一点昏黄的灯火在窗棂里摇曳,像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星。
风灌进克洛伊的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桑德斯的衣角。很快地,三人就来到了教堂的不远处,但同时,几簇火光也闯入了她们的视野。看着那群人的打扮,一点不像村民,来者不善,桑德斯飞快地熄灭火焰,躲在一旁。
“牧师大人!你就把那白发小女孩交出来吧!我们老大说了,他也不想玷污女神的神殿,还请您配合配合。”
“第一,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白发小女孩究竟是谁,第二,这是女神的神殿,你们敢在这行亵渎之举,难道不怕惹怒圣座乃至女神,给你们降下神罚吗?”
“所以我们老大不是说了吗?我们当然不敢冒犯女神大人,只要您乖乖配合,说出那个女孩的位置,我们自然会撤走。不然的话,只要不在这神殿内,我们这么多弟兄……”
为首之人一把拉过此刻被一群人围着正抱着怀里孩子瑟瑟发抖的女人,摔到地上,用刀逼着女人站起来。
“给老子脱!”说着他就要上前扯下女人的衣服,但一个小小的身影颤抖着冲上前张开双手,挡在男人面前。
“不准你们伤害妈妈!”
“死小鬼!给老子滚一边去!”挡在身前的男孩被为首的男人一脚踹中了肚子,倒飞出去,一下没了声息,而女人见状则是大叫着爬向男孩,将男孩死死搂在怀里。
“桑德斯!”克洛伊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村子就这么大,白色头发的女孩自然只有她一人,她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冲着她来,但她不想再看到更多人因她而受伤了,温妮此刻还等着救治,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坏事一件一件地接踵而至,但此刻的她顾不上去思考是不是针对她的陷阱了,现在的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克洛伊……躲在我身后。”桑德斯默默将怀里的温妮放在一处没有风雪的角落,将上半身的衣服都脱下盖在温妮身上,随后将克洛伊护在身后,向流匪打扮的人走去。
“什么人!”听到脚步声,众人都纷纷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但看桑德斯一身破旧的衣装,手里什么也没有,也都放下心来。为首之人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嘘声,晃了晃手里的刀。
“哪来的乡下土鳖,送死来的?”
“老大你看!跟在那光头后边的不就是我们要找到白发女孩吗!”有眼尖的小弟发现了藏在桑德斯身后的克洛伊,惊呼着指向克洛伊的方向。
“呵!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放信号,说好了哈,是我先发现这女孩的!”
“是是是,还是老大您眼尖。”
随着一声砰的响声,头顶的天空被一片红光照亮,桑德斯此时离众人也不到十步远了。
众人围着他们形成了个包围圈,其中一人走上前:
“光头,识相点就交出你背后的女孩,我们老大心情好说不定还能放你一命。”
桑德斯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接过克洛伊递来的匕首,小声叮嘱了句:“克洛伊,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桑德斯,我知道。”此时的克洛伊早已用匕首划破手心,死死攥着绿宝石了。
战斗的爆发可以说毫无征兆,桑德斯冲上前,一把就将一个离他最近的男人刺倒在地,随后捡起他手上的长刀,利落地就了结了他的生命。
“老大!这个男人不对劲,他不像普通的村民!”
“啰嗦,我当然知道,你们把他拖住,老大马上就到!比起那光头,那女孩才是我们的目的,现在就是抓住她的最好时机,你们都跟我来!”
“是!”
克洛伊看着桑德斯此刻被众人围堵,一时也是心急如焚,她不知道绿宝石的魔法究竟能用几次,一旦自己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手段,那只会让桑德斯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一队流匪绕过桑德斯,来到了克洛伊的面前。
“小妹妹,跟我们走吧,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甚至你如果愿意主动过来,我们还会放过你的那位朋友。”
克洛伊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再隐藏底牌的时候了,于是攥紧绿宝石,看着那队流匪,开始调动自身的情绪。
只听砰地一声,她的手心放出比之前还要更为闪亮的光芒,风雪都被掀得倒卷,直接就将为首的几人掀飞出去,以扭曲的姿势摔在地上、嵌进雪里,没了声息。
“老大!他……他们都死了!”
“什么!一击!只用了一击他们就都死了!开什么玩笑!该死!莱拉克那小子果然骗了我们,都离这小崽子远点!”
克洛伊也没想到这一击的力量会这么大,之前试验的时候也就是折断一棵树,崩碎一块岩石,但这时的她来不及思考原因——不能再拖下去了,温妮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想到这,她余光扫过远处的柴房檐下,温妮盖着桑德斯的衣服,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心又揪紧了几分。她不能再赌这些流匪会自行退走,而且刚刚他们放的那个类似信号弹一样的东西让她心里隐隐不安。于是等桑德斯又杀一人,包围圈出现了破绽后,她连忙冲到桑德斯身边。
“桑德斯!”
“克洛伊?”
“到我身后!桑德斯,相信我!”桑德斯听完毫不犹豫地来到克洛伊身后背对着她,警戒后方的流匪。
见克洛伊手心再次冒起白光,她身前的流匪们都猛地一惊就要退开,但根本来不及逃走就被那股巨力掀飞,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该死!兄弟们!撤撤撤!这女孩不止能用一次那个魔法!只能等首领来解决她了,现在我们先把这附近围起来,盯住别让他们逃走了就好!”
眼见着流匪都退了出去,克洛伊也是紧跟着桑德斯将温妮送往教堂。
“牧师大人!救救她!求求您!”
“嗯,把她送到我的房间吧,我马上就到。”
待桑德斯将温妮送到柯林的房间,克洛伊还在其中遇见了一位面熟的身影——索兰托的妻子安娜。此刻的她正憔悴地跪坐在床边,握着躺在床上的男孩的手双目无神,直到克洛伊试探性地叫了一句才转过头来看向她。
“是克洛伊啊……刚刚还真是多谢你的帮助了,如果不是你……害……”说到这安娜又停顿了一阵,没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完,又埋下头去,脸贴着索兰的手不再言语。
一时间房间内安静地连呼吸声也清晰可见,克洛伊深吸了口气,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萦绕在心头。
好在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端着热水的桑德斯和双手捧着一个银制杯子的柯林走了进来。
在桑德斯掺着冷水将热水调到合适温度后,透过灯光克洛伊这才发现桑德斯的身上大大小小地留了好几道刀伤,这让她一时间手心冰凉,自责的情绪掐着她的泪腺,眼泪就止不住地要流出来。如果不是她一开始错估了自己魔法的力量,那从一开始桑德斯就不会受伤……
“桑德斯!对不起……”
“没关系的,克洛伊,已经用草药处理过了,不用担心,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勇敢了。”桑德斯只是揉了揉克洛伊的头,蹲下身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克洛伊的后背。
‘可那些刀伤有的深可见骨,缠着的草药都渗着血丝,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但克洛伊将这句话埋在了心底,没再说出来。
“好了,克洛伊,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看着手捧银制杯子一改往常温和形象的柯林,克洛伊此刻有些迷茫,但也只是听从柯林的指示捧起了装满温水的杯子。
“现在,跟着我念,同时将你迫切地想要拯救温妮的情绪融入进去。”
情绪!克洛伊顿时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的魔法威力会变得如此巨大了——那时候的她急迫地想要替桑德斯解围,所以是这份想要保护他人的急切情绪催动了魔法吗?
“碎星缀冕之月,永夜长明之主,
我们以月华为媒,以祈求为引,
求您倾洒清辉,滋养魂灵。”
克洛伊试着将想要温妮和桑德斯尽快好起来的情绪调动起来,同时跟着柯林一句一句念祷告词,随着祷词落下,银杯里的温水先是泛起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把碎星,随后光点慢慢汇聚,越来越亮,最后竟凝成了一缕柔和的月华,在杯口轻轻摇曳。
当月华落在温妮干裂的唇上时,她蜷着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缕柔和的光像有生命似的,顺着温妮的脖颈钻进她单薄的布衣里,所过之处,她脸上青紫色的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冻得发紫的指尖也慢慢泛起了血色。直到最后一缕月光缓缓从温妮身上消失,她原本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起来。
“太好了……”克洛伊看着温妮的脸色渐渐红润,紧绷的肩膀也在此刻垮了下来。可话音刚落,一股尖锐的疲惫就顺着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像是身体里的力气被抽干了大半,指尖的灼热感褪去后,只剩下刺骨的凉。她攥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前的光影开始晃荡,桑德斯和柯林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最后一丝意识里,只瞥见柯林快步走近的身影,以及他那双落在自己身上、探究意味十足的眼睛。
下一秒,她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