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接连几日平静得反常。
林柔被太后暗中敲打过后,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日日差人送来粥品补品,只是偶尔遣人问上一句,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春杏更是安分,每日低眉顺眼,不敢再有半分窥探之意,林妃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悄悄遣人给沈清欢递个消息,成了最听话的棋子。
可殿内的宫人,依旧人心浮动,明里暗里仍在观望,谁也不肯真正对这位失势皇后掏心掏肺。
这日午后,窗外飘起细毛小雨,殿内略有些阴冷。
沈清欢刚歇下不久,外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
她耳尖微动,瞬间清醒,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却依旧闭目不动,只静静听着。
“张嬷嬷,娘娘正在静养,您不能随便进去。”夏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阻拦。
“静养?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咱们做下人的更该尽心伺候。”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强硬,“我是凤仪宫的管事嬷嬷,轮得到你一个小宫女拦我?”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张嬷嬷,凤仪宫的老人,从前跟着先皇后身边,后来被指派到她宫里,表面看着本分,实则暗地里与春杏互通消息,更是林柔安插在中宫的老眼线。
平日里她极少露面,只在暗处观察,今日忽然硬闯内殿,必定是受了指使,想来探探她的真实情况。
夏竹还想阻拦,却已被对方一把推开。
张嬷嬷撩着裙摆走进内殿,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步子迈得理直气壮:“娘娘,老奴听说您这几日胃口差,夜里睡不安稳,特意炖了点温和的汤品……”
话音未落,她对上沈清欢睁开的眼眸,脚步猛地一顿。
那双眼睛哪里有半分昏睡迷茫?
清冷、沉静、锐利,像藏在暗处的眸子,将她所有心思一眼看穿。
张嬷嬷心头莫名一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自然,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嬷嬷倒是有心。”沈清欢声音轻浅,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宫有夏竹伺候,不劳嬷嬷费心。”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
张嬷嬷心中暗忖,传闻皇后病得糊涂,看来倒是清醒得很。
她脸上堆着笑,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地打量沈清欢:“娘娘看着脸色又差了些,可是汤药不管用?老奴在宫里多年,懂得一些调理法子,不如让老奴近身瞧瞧,也好放心。”
说着,便要伸手去探沈清欢的额头,眼神里藏着试探与审视。
野猫最厌恶人近身。
沈清欢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微微偏头避开,气息微喘,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不必了,嬷嬷心意领了,只是本宫怕吵,你先下去吧。”
一招不成,张嬷嬷也不气馁,反而顺势看向桌角,目光落在一只半旧的药碗上,故作惊讶:“娘娘,这药怎么还剩这么多?太医开的药,可不能随意浪费啊。”
她步步紧逼,句句都带着窥探与拿捏,摆明了是要找她的错处,回头好添油加醋传给林柔。
夏竹站在一旁,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敢发作。
沈清欢静静看着张嬷嬷,眸底冷意一点点凝聚。
前有春杏窥探,后有嬷嬷挑衅。
这凤仪宫,她若再不立威、不收心腹,迟早要被这些人彻底架空。
观察,隐忍,时机已到。
“嬷嬷倒是比本宫还关心这药。”沈清欢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带着力道,“只是本宫喝不下,便是放着,也与嬷嬷无关。”
张嬷嬷脸色微沉,没想到一向怯懦的皇后竟敢这般回她,当即沉下脸:“娘娘这话就不对了,老奴是凤仪宫的管事嬷嬷,照料娘娘起居是本分,娘娘这般说,岂不是寒了老奴的心?”
她故意拔高声音,就是要让外殿的宫人都听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不识好歹、性情乖戾。
沈清欢眸色一冷。
得寸进尺,碰她底线,便是自寻死路。
“夏竹。”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这几日春杏送来的东西,还有张嬷嬷私下出入偏殿的记录,一并拿来。”
夏竹一怔,随即立刻应声:“是!”
张嬷嬷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娘娘,您这是……”
“嬷嬷不是说尽心照料本宫?”沈清欢抬眸看她,目光清冷如刀,“那你便说说,春杏每隔一日便替林妃送吃食入宫,本宫拒之,你为何次次在旁煽风点火?”
张嬷嬷脸色一白:“老奴没有!”
“没有?”沈清欢淡淡开口,“本宫卧病在床,耳不聋,眼不瞎,谁忠心,谁假意,谁在暗中传递消息,本宫心里一清二楚。”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张嬷嬷双腿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娘娘,您可不能冤枉老奴!老奴对皇后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
“忠心?”沈清欢轻笑一声,笑意微凉,“本宫昏睡时,你与春杏在廊下说本宫撑不过半月,这话,也是忠心?”
张嬷嬷浑身一震,惊骇地看向沈清欢。
这件事极为隐秘,她只与春杏私下提过一句,皇后怎么会知道?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病弱苍白的皇后,远比她想象中可怕得多。
她看似不动,实则将殿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沈清欢看着她惊惧的神色,没有继续逼问,反而缓缓闭上眼,语气淡了下来:“本宫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林妃势大,陛下冷眼旁观,你想自保,本宫不怪你。”
一句话,戳中张嬷嬷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在宫中沉浮多年,早就看透了趋炎附势,她投靠林柔,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张嬷嬷眼眶一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老奴……老奴知错了。”
“知错,便还有救。”沈清欢睁开眼,眸中冷意散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本宫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跟着林妃,跟着春杏,窥探本宫,算计本宫,等到东窗事发,满盘皆输,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第二条,从今往后,真心归顺本宫,守住凤仪宫,管好殿内宫人,不再与外人私通消息。本宫活着一日,便保你一日安稳,日后本宫若能翻身,必定不会亏待心腹。”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张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心中翻江倒海。
她看着床榻上那个苍白孱弱,却眼神坚定的女子,忽然意识到,这位皇后,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她能不动声色拆穿她的心思,来日便能轻而易举掌控整个凤仪宫。
跟着林妃,不过是个棋子。
跟着皇后,或许才有一条真正的活路。
不过片刻,张嬷嬷便已下定决心,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却坚定:“老奴愿效忠皇后娘娘!此生此世,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句重誓,彻底归心。
沈清欢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猫的本性,只信任极少数人。
一旦认定,便是心腹。
“起来吧。”她声音放缓,“从今往后,凤仪宫的内外事务,便交由你打理。夏竹年纪小,许多地方还要仰仗你。”
张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娘娘……您真的信老奴?”
“用人不疑。”沈清欢淡淡道,“你既归心,本宫便信你。”
简单六个字,砸在张嬷嬷心上,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在这冷漠深宫,她被人轻视、利用、驱使,从未有人这般信她、用她。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重。
“老奴……老奴必定粉身碎骨,报答娘娘信任!”张嬷嬷哽咽道。
夏竹站在一旁,也由衷露出笑容。
张嬷嬷在凤仪宫根基深,人脉广,有她相助,她们便再也不是孤立无援。
沈清欢看着一主一仆,淡淡吩咐:“夏竹年纪轻,容易冲动,往后你多提点她。殿内那些心思浮动的宫人,你出面规整,不必事事请示本宫,按规矩办即可。”
“老奴遵命!”张嬷嬷重重应声。
“还有。”沈清欢眸色微冷,“春杏依旧留在殿中,不必动她,也不必揭穿她,只需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与林妃之间的往来,一字一句都要记下来,报给本宫。”
张嬷嬷立刻会意:“娘娘放心,老奴明白。明着不动她,暗里盯着她,让她成个明面上的幌子。”
“正是此意。”沈清欢微微颔首。
敌人出招,她留证,借心腹掌控局面,自己全身而退。
这一局,她不声不响,便将凤仪宫最关键的一位老人,收为己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张嬷嬷有条不紊地安排殿中事务,将那些散漫惯了的宫人一一规整,说话做事干脆利落,极有章法。
原本松散冷清的凤仪宫,竟在她手中渐渐有了规矩。
宫人见张嬷嬷都归顺了皇后,一个个吓得不敢再有异心,做事也勤快恭敬起来。
夏竹看着焕然一新的殿内景象,忍不住对沈清欢低声道:“娘娘,有张嬷嬷在,咱们凤仪宫总算像个样子了。”
沈清欢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人心归附,是她在这深宫立足的根本。
张嬷嬷处理完事务,再次回到内殿,躬身道:“娘娘,殿内诸事都已安排妥当,春杏那边也派人盯着了,暂无异动。”
“辛苦你了。”沈清欢声音温和。
“这是老奴分内之事。”张嬷嬷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娘娘,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林妃近日频频接触尚食局与内务府的人,看似为宫里置办东西,实则……老奴怀疑,她在为日后谋算。”张嬷嬷压低声音,“而且,老奴听说,她近日在陛下耳边频频提起凤印之事,言语间,似是有意……有意替娘娘‘暂管’凤印。”
凤印,是中宫之权的象征。
林柔要打凤印的主意,便是要彻底夺了她的中宫之权。
夏竹脸色一变:“她好大的胆子!凤印是娘娘的,她一个妃嫔,也配碰?”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冷。
她早料到林柔不会满足于暗中毒害。
毒杀不成,便要夺权。
好一个步步紧逼。
张嬷嬷垂首道:“娘娘,林妃如今圣眷正浓,又有娘家撑腰,陛下若是松口,凤印恐怕……”
“恐怕就要旁落他人之手,是吗?”沈清欢淡淡接话。
殿内一时安静。
夏竹与张嬷嬷都面露担忧。
沈清欢却神色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稳。
猫的耐心,无穷无尽。
林柔想要凤印,想要中宫之权,想要她的命。
她都可以暂时给。
暂时退让,不是认输。
是为了让对方得意忘形,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想要,便让她去争。”沈清欢声音平静无波,“本宫卧病在床,无力理事,让出凤印,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娘娘!”夏竹急声道,“凤印不能让啊!那是您的身份象征!”
“让出去,只是暂时的。”沈清欢抬眸,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拿得越轻松,日后摔得越惨。”
张嬷嬷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沈清欢的意思。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林柔越是嚣张夺权,越容易触犯忌讳,越容易留下把柄。
等到时机一到,新账旧账一起算。
张嬷嬷当即躬身:“娘娘深谋远虑,老奴不及。老奴必定守好凤仪宫,护住娘娘,静待时机。”
“有你这句话,本宫放心。”沈清欢微微颔首。
雨渐渐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缕暖光,落在殿内。
床榻上的女子依旧苍白孱弱,可周身的气息,却早已不同。
心腹在手,人心已附,规矩已立。
凤仪宫,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死地。
沈清欢闭上眼,指尖轻轻蜷起。
林柔,你想要凤印,想要中宫。
尽管来拿。
只是你记住。
你拿走的每一样东西,日后我都会一一亲手取回。
连本带利,绝不手软。
张嬷嬷与夏竹一左一右守在床前,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惶恐与不安。
她们知道,从今日起,她们有了真正的主子。
而这位主子,终将在这深宫之中,撕开一条血路,傲然立足。
夜色渐临,凤仪宫灯火安静亮起。
春杏被人暗中盯着,一举一动都受限,再也无法随意窥探传递消息。
林柔在宫中得意洋洋,筹备着夺取凤印,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一张悄然张开的大网。
沈清欢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似安歇。
可那只蛰伏已久的猫,已收拢心腹,磨利爪牙。
狩猎,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