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毒膳再至,从容巧化解

凤仪宫的晨雾还未散尽,殿外便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春杏捧着一只描金食盒,走得小心翼翼,脸上虽带着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昨日银耳羹被推拒,林柔一整夜都没安分,天不亮便让人送来了新的“心意”。

“娘娘,尚食局新熬的玉笋粥,林妃小主特意嘱咐,一早温着送过来,最是养胃补气。”

她躬身立在床前,声音轻柔,目光却不住往沈清欢脸上瞟,试图看出一丝松动。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面色依旧苍白,唇上没半点血色,只是淡淡扫了那食盒一眼,并未应声。

夏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食盒前,沉声道:“娘娘昨夜歇得不安稳,这会儿还乏得很,粥先搁着吧。”

“这可不行。”春杏立刻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林妃小主特地吩咐,粥要趁热吃才有效用,凉了就糟蹋了小主的一片心意。”

一句话,便把林柔抬了出来,摆明了是逼迫。

沈清欢耳尖几不可查地微动,将春杏语气里的急切与笃定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了然。

昨日那碗银耳羹只是慢毒,今日这碗粥,必定是更烈、更不易察觉的东西,林柔是铁了心要让她在几日内彻底垮掉。

“搁在桌案上。”沈清欢终于开口,声音轻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本宫稍后再用。”

春杏还想再说,对上沈清欢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冷的眼,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昨日被逼着尝羹汤的恐惧,后背微微一凉,不敢再逼迫,只得屈膝应是,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待到殿门关上,夏竹立刻上前,打开食盒。

一碗白莹莹的玉笋粥静静躺在碗中,清香扑鼻,看上去干净温润,半点异样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娘娘,这粥……”夏竹眉头紧锁,“看着无害,可林妃绝不会平白无故送这么殷勤。”

沈清欢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淡淡道:“去取一方干净白绢来。”

夏竹立刻会意,转身取来白绢。沈清欢接过她递来的银簪,轻轻探入粥中,略作搅动,再缓缓抽出。

簪头并无明显发黑。

夏竹微微一怔:“娘娘,这……”

“不是显毒之物。”沈清欢声音平静,“是日积月累伤根本的慢药,寻常银簪试不出来,可气息骗不了人。”

她鼻尖极轻地一动,一缕极淡、极冷的涩气混在米香之中,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

这气味,与前几次汤药、燕窝、银耳羹里的异香一脉相承,只是更为隐蔽。

“这药吃了不会立刻毙命,却会让人日渐昏沉,胃口尽失,气血一点点耗尽,最后和久病不治一模一样。”沈清欢轻声道。

夏竹听得心惊胆战:“林妃好狠的心!这是要让娘娘死得无声无息,连一点把柄都不留!”

“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沈清欢将银簪放在一旁,“陛下冷眼旁观,太医不敢多言,她自然有恃无恐。”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夏竹急道,“收也收了,退也退不得,次次都以体弱推脱,迟早会被她抓住把柄。”

沈清欢抬眸,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锐光。

次次躲,不是她的性子。

猫的规矩,从来都是——人若一而再犯我地盘,必不再忍,一击回敬。

“慌什么。”她语气清淡,“她送来毒膳,我们便接着。只是怎么用,用在谁身上,由不得她。”

夏竹眼睛一亮:“娘娘已有主意?”

沈清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门方向,淡淡吩咐:“去,把春杏叫进来,就说本宫想喝粥,让她进来伺候。”

夏竹心领神会,立刻应声退下。

不多时,春杏兴冲冲地进来,以为沈清欢终于屈服,眼底藏不住喜色:“娘娘可是要传粥了?奴婢这就伺候您。”

“不必。”沈清欢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无波,“这玉笋粥是林妃千叮咛万嘱咐送来的,心意太重,本宫不敢独享。你日日在本宫身边伺候,又对林妃那般忠心,便先替本宫尝一半。”

春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白。

“娘、娘娘……”她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这是给娘娘补身的,奴婢身份卑贱,怎敢……”

“有什么不敢的。”沈清欢声音微微一沉,“本宫让你尝,是信你。你若是不尝,便是觉得这粥有问题,或是觉得本宫不配喝林妃送来的东西。”

两顶帽子扣下来,春杏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辩解不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粥里加了料,林妃交代过,必须亲眼看着沈清欢吃下大半,才算完成差事。

可如今,沈清欢竟要她先尝。

尝,她自己先中招,身子必定受损。

不尝,便是摆明了心里有鬼,沈清欢随便一个罪名就能将她发落。

进退两难,死局。

春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滴落在青砖上。

“奴婢……奴婢……”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沈清欢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猫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僵持不过片刻,春杏终于撑不住,崩溃地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娘娘饶命!奴婢不敢瞒您!这粥……这粥真的不能喝!”

“哦?”沈清欢故作疑惑,“好好的粥,为何不能喝?”

春杏牙关打颤,不敢再隐瞒:“是……是林妃小主,让尚食局的人在粥里加了东西,说是……说是能让娘娘身子越来越虚,外人半点都查不出来……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饶过奴婢这一回!”

终于亲口认罪。

沈清欢眸底冷光一闪而逝,却并未发作,也没有声张。

她只是淡淡道:“你既知道错了,本宫便给你一条活路。”

春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娘娘……”

“从现在起,你按本宫说的做。”沈清欢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出去之后,你照旧回林妃的话,就说你亲眼看着本宫喝下了小半碗玉笋粥,一口不剩,态度十分顺从。”

春杏一愣:“那……那粥……”

“粥自然还在。”沈清欢淡淡道,“本宫自有处置,你不必管。你只需记住,你回给林妃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本宫教你的。若是有半句不实,你应该知道后果。”

春杏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连磕头:“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做!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起来吧。”沈清欢挥了挥手,“粥留下,你先下去回话,日后林妃再有任何东西送来,第一时间悄悄告知本宫,不得擅自做主。”

“是!奴婢遵命!”

春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内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夏竹才忍不住压低声音,激动道:“娘娘!您这一招太高明了!春杏现在彻底被您捏在手里,林妃那边还被蒙在鼓里!”

“这只是第一步。”沈清欢目光落在那碗玉笋粥上,“毒膳留着,是证据,也是日后反击的利器。”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你去取一只干净的瓷罐,把粥全部倒进去,密封好,放到偏殿柜中最深处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触碰。”

“奴婢明白!”夏竹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将粥收好锁起。

沈清欢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盘算。

林柔一而再再而三送来毒膳,以为她懦弱可欺,步步紧逼,却不知每一次出手,都在给自己埋下死局。

她不吵,不闹,不亲自揭发,不亲自撕逼。

只静静收集证据,收拢人心,埋下暗线,等待一个最合适的第三方出手。

而这个机会,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近午时分,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太后娘娘身边的刘嬷嬷到——”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算到了林柔会急,算到了春杏会怕,也算到了太后终究不会对中宫之事完全不闻不问。

刘嬷嬷一进殿,目光便先扫了一圈殿内陈设,最后落在沈清欢身上,神色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审视。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嬷嬷免礼。”沈清欢声音轻弱,带着病气,“太后身子可好?”

“劳娘娘挂心,太后安好。”刘嬷嬷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太后近来总惦记着娘娘,说您入主中宫,身子却一直不大好,放心不下,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顺便问问,近日饮食可还顺当?”

这话一问,夏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沈清欢却神色平静,淡淡一笑,语气温顺:“劳太后挂心,本宫一切都好。只是近日胃口浅,林妃妹妹频频费心送些补品粥羹,心意太重,本宫受之有愧。”

她不提毒,不告状,只淡淡一句“补品粥羹”,却故意加重了“频频费心”四字。

刘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心思通透,一听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妃一个妃嫔,频频往中宫送吃食,本就不合规矩。

刘嬷嬷眼底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林妃小主倒是有心,只是皇后娘娘身子特殊,吃食一事万万马虎不得,若是有什么不顺口、不安心的,娘娘尽管吩咐老奴,老奴回宫必定如实回禀太后。”

沈清欢垂眸,声音轻弱:“嬷嬷严重了,本宫并无不安心,只是身子弱,许多东西都受用不起。”

她说着,微微咳嗽两声,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点到即止,不添油加醋,不恶意构陷,只将事实轻轻摆在明面上。

刘嬷嬷心中已然有数,笑着应和几句,又叮嘱了几句照料身体的话,便起身告辞。

待到刘嬷嬷的身影走远,夏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满眼敬佩:“娘娘,您太厉害了!一句话都没说林妃的不是,却让刘嬷嬷全都听明白了!”

“太后最恨后宫之人借着吃食暗下手脚。”沈清欢淡淡道,“林妃一而再越界,本就犯了忌讳,我们只需轻轻一引,自有太后为我们出头。”

借太后之手,压林妃之势,留自身清白。

这便是她的权谋——敌人出招,她留证,借第三方出手,自己全身而退。

夏竹心悦诚服:“那接下来,林妃若是再送东西过来,我们该如何?”

“照旧收,照旧留证。”沈清欢声音平静,“但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一味推脱,偶尔吃上一两口,装作越发虚弱的样子,让她放松警惕,也让太后那边看得更清楚。”

她要的,不是一时躲过,而是让林妃一步步自掘坟墓,等到证据确凿,再一网打尽。

夏竹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沈清欢闭上眼,重新恢复那副病弱孱弱的模样,可袖中的手指,却缓缓蜷起,力道沉稳。

毒膳她收下了,欺辱她记下了,暗线她埋下了,证据她留好了。

林柔,你以为你在步步紧逼,逼我走向死路。

却不知,你早已一步步踏入我布好的局中。

夕阳西下,凤仪宫被染上一层暖红,看上去平静安宁。

而春杏按照沈清欢的吩咐,早已将“皇后乖乖喝下小半碗玉笋粥,身子越发虚弱”的消息,一字不差地传回了林柔宫中。

林柔听完,得意一笑,眼底阴狠闪烁。

沈清欢,这一次,我看你还能活几天。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刘嬷嬷也已回到太后宫中,将凤仪宫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悄悄回禀。

深宫之中,新一轮的暗斗,已在无声中拉开序幕。

沈清欢躺在软榻之上,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个任人摆布的病弱皇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蛰伏已久的猫,已悄然睁开了眼,静待收网之时。

毒膳再至又如何?

她自能从容化解,还能反手布下一局,让加害她的人,一步步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