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妃探视,柔语藏毒心

殿外脚步声层层叠叠,环佩叮当,香风先至。

林柔去而复返,这一次,再无半分掩饰。

“皇后姐姐,妹妹放心不下,又回来瞧瞧您。”

人未进殿,娇柔声音先飘了进来,甜得发腻,却字字如针,扎在凤仪宫早已紧绷的人心上。

夏竹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挡在床榻前,眼神警惕。

沈清欢却轻轻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沉稳。

她眼睫微垂,依旧是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样,呼吸轻浅,连抬眼的力气都似没有。

不多时,林柔一身粉霞宫装,在春杏的簇拥下走入内殿,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食盒的宫女,排场十足。

她目光扫过空旷冷清的殿内,又落在床榻上苍白孱弱的沈清欢,眼底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越发关切:“姐姐这凤仪宫也太冷清了,连个伺候的人都这般稀少,陛下也真是,怎忍心让姐姐受这种委屈。”

一句话,既踩了帝王凉薄,又暗讽沈清欢失势。

沈清欢缓缓抬眼,声音轻弱无力:“劳妹妹挂心,本宫……无碍。”

不争执,不辩解,不接茬,只一味示弱,让对方无从下手,也让对方越发轻敌。

林柔走到床边,故作亲昵地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浓郁花香,那丝腥甜毒气,比上一回更浓。

沈清欢鼻尖极轻一动,心底冷笑。这味道,与之前汤药、燕窝同源,只是更烈,更直接。今日她来,怕是不只要探视,还要亲手催命。

沈清欢微微偏头,借着咳嗽避开触碰,气息微喘:“多谢妹妹,不必麻烦……”

林柔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很快又掩去,柔声笑道:“姐姐与我客气什么。妹妹知道姐姐厌甜腻,特意让人去尚食局,炖了清润的莲子银耳羹,最是养身,姐姐多少用一些?”

她说完,身后宫女立刻上前,打开食盒。

一碗莹白温润的银耳羹端了出来,香气清淡,看着无害至极。可沈清欢看得清楚,羹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霜,日光下微闪,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只有她这双经历过生死、对毒物格外敏感的眼,才能一眼识破。

这哪里是养身,分明是索命。

春杏站在一旁,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皇后体弱,又刚拒了陛下的汤药,如今林妃亲自送来“关怀”,她若是再推拒,便是不识好歹,冷血矫情。

吃,是死。不吃,落人口实,被冠上骄纵刻薄之名。好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林柔亲自拿起银勺,舀起一勺羹汤,递到沈清欢唇边,柔声道:“姐姐张嘴,妹妹喂您。”

姿态温婉,情意款款,可眼底那抹迫人之势,分毫未藏。

夏竹急得手心冒汗,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沈清欢一眼按住。

沈清欢看着那勺近在咫尺的羹汤,眸底柔弱依旧,没有推开,没有怒斥,也没有喝下。只是轻轻蹙起眉,身子微微一颤,猛地侧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面色涨得通红,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便要断气。

“娘娘!”夏竹立刻上前扶住她。

林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手,羹汤险些洒出,眉头不自觉蹙起:“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清欢咳了许久,才缓缓缓过劲,靠在软枕上,气若游丝:“对不住……妹妹,本宫一闻到药食之气,便……便五脏翻腾,实在受不住。”

她声音发颤,满眼歉意,柔弱得让人心头发紧,半点看不出是在推脱。

林柔嘴角僵了僵,心中暗骂废物,面上却只能关切:“姐姐身子竟重到这种地步……那这羹汤……”

“先放着吧。”沈清欢闭上眼,疲惫不堪,“等本宫缓过劲,再……再用。”

一句话,既不撕破脸,也不接毒食,还把对方所有逼迫,都挡在“体弱”二字上。

林柔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杀又杀不得,逼又逼不进,只能硬生生憋着。

她强压下戾气,笑道:“既如此,妹妹便不打扰姐姐静养了。只是这羹汤,姐姐务必趁热用,凉了可就失了效用。”

“效用”二字,她刻意加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沈清欢闭着眼,轻轻颔首,不再说话,一副虚弱到极致、随时会昏睡过去的模样。

林柔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始终温顺无害,毫无异样,心底那点疑虑渐渐散去。在她看来,沈清欢不过是苟延残喘,翻不起浪。

“春杏。”林柔忽然开口,“你是凤仪宫掌事,回头记得提醒皇后娘娘用羹汤,若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春杏立刻屈膝:“奴婢谨记林妃小主吩咐!”

一句话,便把林妃的手,光明正大伸进中宫,越俎代庖,管教皇后的人。这是挑衅,是夺权,是当众打沈清欢的脸。

夏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作声。沈清欢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林柔见她这般“怯懦”,心中越发得意,又假惺惺叮嘱几句,才带着人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那道孱弱身影,眼底阴狠一闪而逝。

今日不成,还有明日。她倒要看看,这沈清欢,能躲到几时。

殿门关上,凤仪宫终于恢复安静。

夏竹立刻冲到床边,急声道:“娘娘!那羹汤绝对有问题!林妃太过分了!她竟然还吩咐春杏,春杏明明是您的人!”

“她本来就不是我的人。”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眸底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清明,“她从一开始,就是林柔安插在我身边的刀。”

夏竹一怔:“那……那我们就这样任由她欺负?春杏处处帮着外人,窥伺您,监视您,甚至帮着递毒食!”

“欺负?”沈清欢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现在有多嚣张,日后死得就有多惨。”

沈清欢目光落在那碗银耳羹上,淡淡吩咐:“去,把羹汤端过来,再取一个空碗。”

夏竹虽不解,还是立刻照做。

沈清欢接过银簪,轻轻刺入羹中,再抽出时,簪头隐隐泛黑。

“果然有毒。”夏竹倒抽一口冷气,“娘娘,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给陛下?”

“陛下?”沈清欢轻笑一声,笑意微凉,“他若想管,上一回便管了。如今我势弱,空口无凭,只会被倒打一耙,说我善妒构陷宠妃。”

“把这羹汤原样收好,锁进柜子里,不准任何人碰。”沈清欢声音沉稳,“这是证据,日后会有用。”

夏竹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至于春杏。”沈清欢眸色微冷,“她不是听林柔的话,要来逼我用膳吗?成全她。”

夏竹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沈清欢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你去传我的话,让春杏进来伺候用膳。”

夏竹浑身一震,随即恍然大悟:“娘娘英明!”

不多时,春杏兴冲冲走进内殿,以为沈清欢终于屈服,眼底满是得意。

“娘娘唤奴婢,可是要用到银耳羹了?”

沈清欢靠在软枕上,神色淡淡,声音轻却带着威严:“林妃小主一番心意,本宫怎好辜负。”

春杏心中暗喜,立刻上前:“奴婢伺候娘娘用膳。”

“不必。”沈清欢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这羹汤是林妃小主特意嘱咐你盯着本宫用的,你既如此尽心,便先替本宫尝一口,看看可还适口。”

春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娘、娘娘……”她脸色发白,“这是给您的补品,奴婢怎敢……”

“怎敢?”沈清欢重复,声音微微一沉,“你连替本宫尝膳都不肯,也配说尽心?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这羹汤有什么问题,你不敢尝?”

春杏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不敢就尝。”沈清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一口而已,你若是不尝,便是心中有鬼,便是对本宫不忠。”

不忠,在宫中是死罪。

春杏脸色惨白如纸,进退两难。尝,可能中毒。不尝,便是认罪。她这才惊觉,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皇后,根本不是怯懦,而是在不动声色,给她下套。

春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清欢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春杏撑不过片刻,终于崩溃,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那羹汤……那羹汤不能喝!”

“哦?”沈清欢故作不解,“为何不能喝?”

春杏浑身发抖,不敢隐瞒:“是……是林妃小主吩咐,在羹汤里加了东西,让奴婢务必看着娘娘用下去……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饶命!”

终于,亲口认罪。

沈清欢眸底冷光一闪而逝,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你既知错,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

春杏猛地抬头:“娘娘……”

“从今日起,林妃那边送来的任何东西,你都要先悄悄报给我,不得隐瞒。”沈清欢声音平静,“她让你做什么,你先来告诉我,我让你做,你再做。”

“你若听话,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从未发生。你若不听话……”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让春杏魂飞魄散。

春杏哪里还敢反抗,连连磕头:“奴婢愿意!奴婢听话!奴婢以后全听娘娘的!”

至此,林柔安插在凤仪宫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彻底被沈清欢反制,变成双面眼线。

夏竹站在一旁,看得心神激荡,看向沈清欢的目光,满是敬畏与崇拜。这位皇后,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不可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沈清欢淡淡吩咐:“把羹汤端下去,妥善收好,不准泄露半个字。”

“是!”

春杏连滚带爬地收起食盒,退了出去,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殿内只剩下沈清欢与夏竹两人。

夏竹忍不住道:“娘娘,您太厉害了!不动声色,就把春杏给收服了!”

“这只是开始。”沈清欢轻声道,“林柔不会善罢甘休,春杏也只是一颗小棋子。”

她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枕,气息依旧轻浅,可眸底锋芒,已悄然显露。

林柔,你送来的毒羹,我收下了。你安插的眼线,我收下了。你施加的羞辱与算计,我全都记下了。

忍一时,不是认输。是为了日后,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夏竹看着自家娘娘沉静的侧脸,心中安定无比,躬身守在一旁,再无半分惶恐。

夜色渐临,凤仪宫一片沉寂。

谁也不知道,白日里那一场看似温和的探视,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谁也不知道,林柔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反倒成了沈清欢手中最锋利的刀。

沈清欢闭着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林柔,春杏。你们的招数,用完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她缓缓蜷起手指,指尖微冷,力道沉稳。猫的狩猎,从不急于一时。但一旦出手,必不留情。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凤仪宫墙外,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萧景渊听完李总管暗中传回的一切,眸色沉沉,无人能辨喜怒。

皇后拒羹,反制宫娥,不动声色,收眼线,留证据……那一系列冷静利落的手段,哪里有半分从前温婉怯懦的模样?

他沉默许久,忽然淡淡开口:“凤仪宫那位……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