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猫鼻辨毒,暗香藏杀机

春杏一行人刚踏出内殿,廊下的脚步声还未走远,床榻上的沈清欢便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半分病弱迷茫,只有一片冷澈沉静。

夏竹立刻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娘娘,好险……那碗药、那炉香,真的全都不能碰!”

沈清欢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上。

下一秒,她极轻地动了动鼻尖。

一丝腥甜诡异的气息,混着苦涩药味,直直钻入鼻腔,清晰得刺眼。

是毒。

和昨夜那碗送原主上路的汤药,同源同味。

春杏这是怕她死得不够快,一计不成,转眼又来第二计。

“娘娘,现在怎么办?”夏竹急得眼眶发红,“春杏是林妃安插在咱们宫里的人,手里握着凤仪宫大半的权势,咱们根本拦不住她。”

沈清欢淡淡开口,声音轻却稳:“拦不住,就不必拦。”

夏竹一怔:“娘娘?”

“她要送,便让她送。”沈清欢眼睫微垂,掩去眸底冷光,“送得越多,破绽越多。”

她是猫,从不会和强敌硬碰硬。

先忍,再看,后动。

等到猎物露出最松懈的那一刻,再一爪封喉。

夏竹似懂非懂,却还是乖乖点头:“奴婢都听娘娘的。”

沈清欢抬眼,看向她:“春杏身边,有几个是她的心腹?平日里,凤仪宫的采买、汤药、熏香,都经谁的手?”

一问一答,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半点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夏竹定了定神,连忙低声回禀:“回娘娘,春杏身边跟着的小宫女荷香、翠儿,都是她从林妃宫里带过来的。宫里头的汤药、熏香、点心,全是春杏一手把控,咱们身边,就只有奴婢一个是从沈府跟来的……”

越说,声音越低,越显委屈惶恐。

沈清欢静静听着,将这些人与事一一记在心底。

地盘里藏着多少敌人,多少暗桩,她必须摸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了。”她轻轻点头,“从现在起,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春杏送来的任何东西,汤药、点心、熏香、衣物……一律不准碰我口鼻,不准近身。”

“第二,她若逼你,你便推到我身上,只说我体虚不适,受不住,留着即可。”

“第三,不论发生什么,别慌,别喊,别闹,一切有我。”

三句话,简单、清楚、力道十足。

夏竹只觉得心头一安,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她重重屈膝一福:“奴婢记住了!”

沈清欢刚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婆子略显粗哑的嗓音。

“皇后娘娘醒着吗?林妃娘娘遣人送补品来了,说是特意让小厨房炖的燕窝,给娘娘补身子。”

夏竹脸色唰地一白。

来了。

春杏这边刚走,林妃的人就到了。

这是连环杀招,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沈清欢眸色微冷。

来得正好。

她正愁,没有机会看一看,这位林妃,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让她们进来。”她淡淡吩咐。

话音落下,夏竹立刻打起精神,转身出去迎人。

不多时,三个宫女鱼贯而入,为首一人穿着体面,面色倨傲,一看便是林妃身边得用的掌事大宫女。

那人走进内殿,连眼神都没多往床榻上落,只是随意福了一福,语气敷衍得近乎轻蔑。

“奴才云珠,奉我家小主之命,前来探望皇后娘娘。我家小主听闻娘娘病重,忧心难安,特意让人炖了上好燕窝,请娘娘赏脸用些。”

一口一个“娘娘”,却连最基本的恭敬都没有。

显然,在林妃眼里,这位皇后,早已是个半死的废子,不值一提。

夏竹气得浑身发颤,却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有劳云珠姑娘,燕窝放下吧,娘娘这会儿刚歇下,不便起身。”

“刚歇下?”云珠冷笑一声,脚步一抬,径直走到床前,“皇后娘娘重病缠身,燕窝可是救命的东西,怎能等到歇够了再用?奴才奉小主之命前来,必须亲眼看着娘娘用下,才好回去复命。”

她摆明了,就是要强逼沈清欢喝下燕窝。

夏竹拦在前面:“云珠姑娘,娘娘身子实在不适——”

“滚开。”云珠眼神一厉,抬手便要推开夏竹,“一个低贱宫女,也敢挡我的路?”

夏竹一个不稳,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床榻上一直闭目不动的沈清欢,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声轻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一静。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眉眼柔弱,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她抬眼,看向云珠,声音轻弱,带着几分病气的茫然:“你是……林妃身边的人?”

云珠抬着下巴,态度傲慢:“正是。奴才云珠,见过皇后娘娘。”

连行礼都只是敷衍。

沈清欢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冷下来,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有些不适。

下一刻,她极轻、极自然地动了动鼻尖。

一股甜腻得发腻的燕窝香气里,裹着一丝极淡、极阴柔的腥甜。

——又是毒。

比春杏那碗汤药,更隐蔽,更不易察觉。

好一个林柔。

人前装温婉贤淑,人后下毒杀人,半点不手软。

沈清欢心底冷笑,面上却越发柔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我闻不得甜腻气味,”她轻轻抬手,按住胸口,气息微喘,“一闻到,就心慌,喘不上气……这燕窝,我怕是用不了。”

她说得真切,脸色也确实越发苍白,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

云珠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皇后娘娘,这可是我家小主一片心意,您怎能不用?”她步步紧逼,“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娘娘嫌弃我们小主出身低微,不配给您送东西呢。”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夏竹急得快哭了:“云珠姑娘,你怎能这么说话!娘娘是真的身体不适——”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云珠厉声呵斥。

沈清欢忽然轻轻抬手,示意夏竹闭嘴。

她抬眼看向云珠,眼神干净、无害、带着几分怯懦,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不是嫌弃林妃妹妹,我是真的用不了。”她顿了顿,像是被逼得没办法,轻声道,“要不……你把燕窝留下,等我好些了,再用?”

示弱、退让、给足对方面子。

这是猫在潜伏时,最擅长的模样。

云珠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病弱不堪、眼神怯懦,半点看不出半分反抗之意,心底的戒备渐渐松了。

到底是个没用的皇后,就算活着,也翻不起风浪。

“既然如此,那奴才便把燕窝留下。”云珠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告,“娘娘可一定要记得用,不然,奴才回去,没法向我们小主交代。”

“我记得。”沈清欢温顺点头。

云珠又冷眼扫了殿内一圈,这才带着人,趾高气扬地离开。

直到殿门关上,那股傲慢压迫的气息彻底消失,夏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娘娘……太吓人了……”她声音发颤,“林妃宫里的人,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沈清欢目光落在那碗燕窝上,眸色冷寂。

“这只是开始。”她淡淡开口,“林妃比春杏更狠,更急着要我死。”

春杏只是爪牙,林柔,才是真正要置她于死地的猎手。

“那、那燕窝怎么办?”夏竹慌道,“肯定也有毒,绝对不能碰!”

“自然不能碰。”沈清欢平静道,“但也不能扔。”

夏竹一愣:“为什么?”

“扔了,便是落人口实。”沈清欢抬眼,看向她,眼神冷静锐利,“春杏会说我抗药,云珠会说我嫌弃林妃。到时候,错的全是我。”

夏竹听得心惊,却又不得不承认,娘娘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那该如何是好?”

“留着。”沈清欢语气淡淡,“留着,便是证据。”

她是猫,从不白白吃亏。

每一次加害,每一次下毒,她都会一一收好,记在心里。

等到时机一到,连本带利,一起算清。

夏竹看着自家娘娘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懦弱皇后。

她沉稳、冷静、心思深,不动声色间,便已布下棋子。

“奴婢明白了。”夏竹压下心惊,低声道,“奴婢这就把燕窝和汤药都收起来,妥善保管,谁也不准碰。”

沈清欢微微颔首。

第一个心腹,彻底收服。

人心这一环,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春杏和林妃的人,都不会死心。”沈清欢缓缓闭上眼,重新恢复那副病弱模样,“接下来几日,她们还会不断送东西过来,你照方才的法子应对即可。”

“是,奴婢记住了。”

夏竹做事利落,很快便将那碗毒药和毒燕窝,全都收进了偏僻的柜子里锁好,又仔细擦拭干净痕迹,半点看不出异样。

殿内恢复安静。

沈清欢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实则心神紧绷,全神戒备。

她在听。

以猫的听觉,捕捉殿外每一丝细微声响。

春杏和云珠的低语、脚步、衣袂摩擦,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皇后当真没喝?”

“放心,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敢反抗。燕窝我留下了,她喝不喝,都活不久。”

“林妃小主说了,务必尽快让她上路,不能留下祸患。”

“我省得……”

阴狠歹毒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沈清欢耳中。

她眼睫微动,眸底掠过一丝冷厉。

碰我地盘者,死。

野猫的领地意识,一旦被触犯,便只有猎杀,没有退让。

她依旧不动,不声,不怒。

只是将这些声音、这些气息、这些人脸,一一刻进心底。

隐忍。

观察。

等待。

时机未到,她便一直藏在暗处,做一只无害温顺的猫。

可一旦时机到来……

她会露出最锋利的爪牙,一击毙命。

夏竹收拾妥当,回头见娘娘闭目不动,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守在一旁。

殿内一片安静,只剩下微弱平稳的呼吸声。

谁也不知道,在这看似死寂无助的凤仪宫里,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猫,已经悄然睁开了眼。

杀机,在无声中酝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再次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更清晰,更让人心脏骤停。

“陛下驾——到——”

夏竹脸色骤变,猛地跪倒在地。

床榻上,沈清欢缓缓睁开眼。

眸底所有冷锐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片柔弱苍白,病气缠身。

来了。

那位冷眼旁观、默许一切的帝王。

新一轮试探,新一轮博弈,正式开始。

她轻轻闭上眼,气息微弱,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