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弱躯藏锋,暂掩异常态

“陛下驾到——”

通传声刺破殿内沉寂,夏竹吓得浑身一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床榻上,沈清欢眼睫微垂,将眸底所有冷锐尽数敛去,只余下一身病弱苍白,呼吸轻浅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她不动,不慌,不迎。

只以一副濒死孱弱的姿态,静静等候来人。

这是猫的本能——在不明敌情的强者面前,先藏起爪牙,示弱求生。

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一步步踏碎殿内的安静。

萧景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无半分温度。他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夏竹,没有停留,径直落在床榻之上。

视线沉沉,冷冽难测。

“皇后身子如何?”他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关切。

老太医紧随其后,闻言立刻躬身,冷汗涔涔:“回陛下,皇后娘娘依旧气血两虚,毒……病症未减,还需静心休养。”

一个“毒”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怯懦地咽了回去。

沈清欢闭着眼,耳朵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猫的听觉,让她清晰捕捉到那一丝停顿。

她心底冷笑。

果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毒所害,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隐瞒。

帝王默许,太医推诿,宫人背叛。

这深宫,当真比寒冬荒野还要冷上十分。

萧景渊自然听出了太医的言不由衷,却并未点破,只是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女子。

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婉怯懦、满眼都是他的沈清欢。

她安静得太过诡异。

温顺得太过刻意。

“可曾用药?”萧景渊淡淡开口。

夏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回话:“回、回陛下……娘娘汤药太苦,一沾便吐,实在用不下去……”

这话是沈清欢提前教好的。

不顶撞,不揭发,不抱怨。

只以体弱为由,推脱一切。

萧景渊眸色微深:“太医开的药,怎能不用?”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夏竹吓得浑身一颤,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沈清欢,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眸看向萧景渊,眼神清澈、柔弱、带着几分病气的茫然,像一只受惊无助的小兽。

“陛下……”她声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臣妾……不是不想用药,是实在受不住……一喝,便五脏六腑都疼……”

语气委屈,却温顺听话,没有半分指责,更没有半分锋芒。

完美复刻了原主的怯懦,却又多了一丝猫类特有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萧景渊垂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从她眼底深处,瞥见一丝极淡极冷的清明。

快得,如同错觉。

他心头微顿。

“既是如此,便缓一缓。”他破天荒松了口,语气依旧平淡,“朕让御膳房做些清润点心,你多少用一些。”

沈清欢轻轻颔首,温顺得不像话:“多谢陛下……”

她垂着眼,掩去眸底思绪。

萧景渊这是在做什么?

前几日还冷眼旁观她被下毒,今日却忽然示好?

是试探,是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懂帝王心术,却懂猫的生存法则——无事献殷勤,必定有问题。

她依旧示弱,依旧顺从,将所有异样牢牢藏在孱弱的躯壳之下。

萧景渊站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从这张苍白柔弱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

可沈清欢始终垂着眼,温顺安静,不露半分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伴随着脂粉香风,由远及近。

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在外殿响起。

“臣妾听说陛下在此,特来探望皇后姐姐。”

是林柔。

沈清欢闭着眼,鼻尖极轻地一动。

一股浓郁的花香,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毒气,钻入鼻腔。

和那碗燕窝、那碗汤药的毒香,隐隐同源。

她心底冷笑。

说曹操曹操到。

这对帝王宠妃,倒是来得齐整。

萧景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舒展:“让她进来。”

不多时,林柔一身粉衣,娇弱温婉地走入内殿,盈盈一拜,姿态柔美,惹人怜爱。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姐姐。”

她起身时,目光看似关切地落在沈清欢身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狠与得意。

在她看来,沈清欢早已是半死之人,撑不了几日了。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林柔走到床边,语气担忧得恰到好处,“臣妾昨日特意让人炖了燕窝送来,姐姐可曾用了?那可是大补之物,对身子极好。”

一句话,看似关切,实则试探。

夏竹跪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欢缓缓抬眼,看向林柔,眼神依旧柔弱无害,声音轻弱:“多谢妹妹费心……只是臣妾闻不得甜腻,那燕窝,还留着……”

林柔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娇声道:“原来是这样,那倒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姐姐放心,臣妾下次一定送些清淡的来。”

她说着,抬手便想去扶沈清欢,语气亲昵:“姐姐身子这么弱,臣妾扶你起来歇歇?”

指尖靠近的刹那,沈清欢下意识便想偏头躲开。

——野猫本能,厌恶陌生触碰,更厌恶敌人的靠近。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只是微微蹙起眉,气息微喘,一副虚弱到极致的模样:“不必了……妹妹,我浑身乏得很……”

声音轻颤,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林柔的触碰。

林柔眼底冷光一闪,却也不敢过分逼迫,只能收回手,娇怯地看向萧景渊:“陛下,您看皇后姐姐身子这么重,可怎么好?臣妾实在忧心。”

一副深情贤淑的模样。

萧景渊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安心静养便是。”

他没有维护林柔,也没有偏袒沈清欢,态度疏离而公正。

帝王心术,向来是平衡二字。

沈清欢闭着眼,将这一切尽收心底。

她不说话,不参与,不争执。

只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做一个毫无威胁、病弱将死的皇后。

观察,隐忍,等待。

抓不到破绽,便绝不轻举妄动。

林柔见萧景渊态度平淡,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又假惺惺叮嘱了几句,便乖巧地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气氛压抑,暗流涌动。

沈清欢靠在软枕上,呼吸平稳,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高度戒备。

她以猫的听觉,监听着殿外的动静。

春杏和云珠的低语、脚步、衣袂摩擦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皇后还活着,真是晦气……”

“林妃小主在里面,肯定能让陛下厌弃她……”

“等着吧,她活不久了……”

恶意与算计,毫不掩饰。

沈清欢眸底冷光一闪而逝。

敢闯入我的地盘,敢动我的性命,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对这一切阴谋算计,一无所知。

萧景渊在殿内站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沈清欢身上。

女子安静地躺着,苍白脆弱,温顺无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毫无还手之力的废后。

那一丝异样感,再次被他归结为错觉。

“朕还有朝政要处理,先回去了。”萧景渊淡淡开口,“你们好生照料皇后,不得有误。”

“是,臣妾遵旨。”林柔柔声道。

“奴婢遵旨!”夏竹连忙磕头。

萧景渊最后看了床榻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林柔见状,也不再多留,对着沈清欢假惺惺叮嘱几句,便紧随萧景渊身后,离开了凤仪宫。

一主一妃,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走远,殿内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夏竹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娘娘……吓死奴婢了……”她声音发颤,“林妃她、她简直太会装了!陛下他……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

眸底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清明。

“知道,又如何?”她声音平静无波,“在他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林妃,是另一枚。棋子的死活,比不上皇权稳固。”

原主的记忆与她的本能彻底相融,她早已看清这深宫真相。

夏竹眼眶通红:“那我们就只能这么忍着吗?春杏嚣张,林妃狠毒,陛下不护着我们……我们在这凤仪宫,就像待宰的羔羊……”

“羔羊?”沈清欢淡淡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我们不是羔羊。”

她是猫。

是蛰伏在暗处,耐心狩猎,一击毙命的猫。

“忍,不是怕。”沈清欢声音轻却坚定,“是为了活得更久,是为了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春杏,林柔,林家,乃至眼前这位冷漠帝王……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夏竹看着自家娘娘清冷坚定的眼神,心头一颤,原本的恐惧与不安,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安定取代。

她狠狠点头:“奴婢懂了!奴婢听娘娘的!娘娘忍,奴婢便忍!娘娘要做什么,奴婢都跟着!”

沈清欢微微颔首。

人心稳固,心腹在手。

这是她在凤仪宫,迈出的最关键一步。

“春杏和林柔不会死心。”沈清欢淡淡吩咐,“接下来,她们还会不断送东西过来,你照旧收下,锁好,留着证据。”

“是,奴婢记住了。”

“任何人靠近我床前,都要先报名字,不准任何人私自碰我东西。”

“是。”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不要慌,不要闹,一切有我。”

三句叮嘱,清晰有力。

夏竹重重应声:“奴婢谨记在心!”

沈清欢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枕。

弱躯藏锋,暂掩异常。

现在的她,还不够强,还不能撕破脸,还不能正面反击。

她必须继续伪装。

伪装成那个懦弱、病弱、毫无威胁的废后。

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让所有敌人都露出破绽。

猫的耐心,无穷无尽。

她会等。

等到身体恢复,等到羽翼丰满,等到时机到来。

等到那一天,她会撕开所有柔弱伪装,露出最锋利的爪牙。

将所有欺辱她、算计她、谋害她的人,一一拖入地狱。

殿内恢复安静。

夕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昏黄微光。

床榻上的女子安静躺着,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可没人知道,在这具孱弱的躯壳之下,一只从地狱归来的猫,已经悄然磨利了爪牙。

杀机,正在无声酝酿。

夏竹守在一旁,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惶恐。

她知道,从今日起,凤仪宫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死地。

她家娘娘,终将在这深宫之中,走出一条生路。

而沈清欢闭着眼,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春杏,林柔。

你们的招数,尽管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她缓缓蜷起手指,指尖微冷,力道沉稳。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