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通传声刺破殿内沉寂,夏竹吓得浑身一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床榻上,沈清欢眼睫微垂,将眸底所有冷锐尽数敛去,只余下一身病弱苍白,呼吸轻浅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她不动,不慌,不迎。
只以一副濒死孱弱的姿态,静静等候来人。
这是猫的本能——在不明敌情的强者面前,先藏起爪牙,示弱求生。
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一步步踏碎殿内的安静。
萧景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无半分温度。他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夏竹,没有停留,径直落在床榻之上。
视线沉沉,冷冽难测。
“皇后身子如何?”他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关切。
老太医紧随其后,闻言立刻躬身,冷汗涔涔:“回陛下,皇后娘娘依旧气血两虚,毒……病症未减,还需静心休养。”
一个“毒”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怯懦地咽了回去。
沈清欢闭着眼,耳朵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猫的听觉,让她清晰捕捉到那一丝停顿。
她心底冷笑。
果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毒所害,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隐瞒。
帝王默许,太医推诿,宫人背叛。
这深宫,当真比寒冬荒野还要冷上十分。
萧景渊自然听出了太医的言不由衷,却并未点破,只是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女子。
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婉怯懦、满眼都是他的沈清欢。
她安静得太过诡异。
温顺得太过刻意。
“可曾用药?”萧景渊淡淡开口。
夏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回话:“回、回陛下……娘娘汤药太苦,一沾便吐,实在用不下去……”
这话是沈清欢提前教好的。
不顶撞,不揭发,不抱怨。
只以体弱为由,推脱一切。
萧景渊眸色微深:“太医开的药,怎能不用?”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夏竹吓得浑身一颤,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沈清欢,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眸看向萧景渊,眼神清澈、柔弱、带着几分病气的茫然,像一只受惊无助的小兽。
“陛下……”她声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臣妾……不是不想用药,是实在受不住……一喝,便五脏六腑都疼……”
语气委屈,却温顺听话,没有半分指责,更没有半分锋芒。
完美复刻了原主的怯懦,却又多了一丝猫类特有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萧景渊垂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从她眼底深处,瞥见一丝极淡极冷的清明。
快得,如同错觉。
他心头微顿。
“既是如此,便缓一缓。”他破天荒松了口,语气依旧平淡,“朕让御膳房做些清润点心,你多少用一些。”
沈清欢轻轻颔首,温顺得不像话:“多谢陛下……”
她垂着眼,掩去眸底思绪。
萧景渊这是在做什么?
前几日还冷眼旁观她被下毒,今日却忽然示好?
是试探,是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懂帝王心术,却懂猫的生存法则——无事献殷勤,必定有问题。
她依旧示弱,依旧顺从,将所有异样牢牢藏在孱弱的躯壳之下。
萧景渊站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从这张苍白柔弱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
可沈清欢始终垂着眼,温顺安静,不露半分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伴随着脂粉香风,由远及近。
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在外殿响起。
“臣妾听说陛下在此,特来探望皇后姐姐。”
是林柔。
沈清欢闭着眼,鼻尖极轻地一动。
一股浓郁的花香,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毒气,钻入鼻腔。
和那碗燕窝、那碗汤药的毒香,隐隐同源。
她心底冷笑。
说曹操曹操到。
这对帝王宠妃,倒是来得齐整。
萧景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舒展:“让她进来。”
不多时,林柔一身粉衣,娇弱温婉地走入内殿,盈盈一拜,姿态柔美,惹人怜爱。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姐姐。”
她起身时,目光看似关切地落在沈清欢身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狠与得意。
在她看来,沈清欢早已是半死之人,撑不了几日了。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林柔走到床边,语气担忧得恰到好处,“臣妾昨日特意让人炖了燕窝送来,姐姐可曾用了?那可是大补之物,对身子极好。”
一句话,看似关切,实则试探。
夏竹跪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欢缓缓抬眼,看向林柔,眼神依旧柔弱无害,声音轻弱:“多谢妹妹费心……只是臣妾闻不得甜腻,那燕窝,还留着……”
林柔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娇声道:“原来是这样,那倒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姐姐放心,臣妾下次一定送些清淡的来。”
她说着,抬手便想去扶沈清欢,语气亲昵:“姐姐身子这么弱,臣妾扶你起来歇歇?”
指尖靠近的刹那,沈清欢下意识便想偏头躲开。
——野猫本能,厌恶陌生触碰,更厌恶敌人的靠近。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只是微微蹙起眉,气息微喘,一副虚弱到极致的模样:“不必了……妹妹,我浑身乏得很……”
声音轻颤,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林柔的触碰。
林柔眼底冷光一闪,却也不敢过分逼迫,只能收回手,娇怯地看向萧景渊:“陛下,您看皇后姐姐身子这么重,可怎么好?臣妾实在忧心。”
一副深情贤淑的模样。
萧景渊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安心静养便是。”
他没有维护林柔,也没有偏袒沈清欢,态度疏离而公正。
帝王心术,向来是平衡二字。
沈清欢闭着眼,将这一切尽收心底。
她不说话,不参与,不争执。
只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做一个毫无威胁、病弱将死的皇后。
观察,隐忍,等待。
抓不到破绽,便绝不轻举妄动。
林柔见萧景渊态度平淡,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又假惺惺叮嘱了几句,便乖巧地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气氛压抑,暗流涌动。
沈清欢靠在软枕上,呼吸平稳,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高度戒备。
她以猫的听觉,监听着殿外的动静。
春杏和云珠的低语、脚步、衣袂摩擦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皇后还活着,真是晦气……”
“林妃小主在里面,肯定能让陛下厌弃她……”
“等着吧,她活不久了……”
恶意与算计,毫不掩饰。
沈清欢眸底冷光一闪而逝。
敢闯入我的地盘,敢动我的性命,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对这一切阴谋算计,一无所知。
萧景渊在殿内站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沈清欢身上。
女子安静地躺着,苍白脆弱,温顺无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毫无还手之力的废后。
那一丝异样感,再次被他归结为错觉。
“朕还有朝政要处理,先回去了。”萧景渊淡淡开口,“你们好生照料皇后,不得有误。”
“是,臣妾遵旨。”林柔柔声道。
“奴婢遵旨!”夏竹连忙磕头。
萧景渊最后看了床榻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林柔见状,也不再多留,对着沈清欢假惺惺叮嘱几句,便紧随萧景渊身后,离开了凤仪宫。
一主一妃,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走远,殿内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夏竹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娘娘……吓死奴婢了……”她声音发颤,“林妃她、她简直太会装了!陛下他……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
眸底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清明。
“知道,又如何?”她声音平静无波,“在他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林妃,是另一枚。棋子的死活,比不上皇权稳固。”
原主的记忆与她的本能彻底相融,她早已看清这深宫真相。
夏竹眼眶通红:“那我们就只能这么忍着吗?春杏嚣张,林妃狠毒,陛下不护着我们……我们在这凤仪宫,就像待宰的羔羊……”
“羔羊?”沈清欢淡淡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我们不是羔羊。”
她是猫。
是蛰伏在暗处,耐心狩猎,一击毙命的猫。
“忍,不是怕。”沈清欢声音轻却坚定,“是为了活得更久,是为了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春杏,林柔,林家,乃至眼前这位冷漠帝王……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夏竹看着自家娘娘清冷坚定的眼神,心头一颤,原本的恐惧与不安,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安定取代。
她狠狠点头:“奴婢懂了!奴婢听娘娘的!娘娘忍,奴婢便忍!娘娘要做什么,奴婢都跟着!”
沈清欢微微颔首。
人心稳固,心腹在手。
这是她在凤仪宫,迈出的最关键一步。
“春杏和林柔不会死心。”沈清欢淡淡吩咐,“接下来,她们还会不断送东西过来,你照旧收下,锁好,留着证据。”
“是,奴婢记住了。”
“任何人靠近我床前,都要先报名字,不准任何人私自碰我东西。”
“是。”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不要慌,不要闹,一切有我。”
三句叮嘱,清晰有力。
夏竹重重应声:“奴婢谨记在心!”
沈清欢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枕。
弱躯藏锋,暂掩异常。
现在的她,还不够强,还不能撕破脸,还不能正面反击。
她必须继续伪装。
伪装成那个懦弱、病弱、毫无威胁的废后。
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让所有敌人都露出破绽。
猫的耐心,无穷无尽。
她会等。
等到身体恢复,等到羽翼丰满,等到时机到来。
等到那一天,她会撕开所有柔弱伪装,露出最锋利的爪牙。
将所有欺辱她、算计她、谋害她的人,一一拖入地狱。
殿内恢复安静。
夕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昏黄微光。
床榻上的女子安静躺着,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可没人知道,在这具孱弱的躯壳之下,一只从地狱归来的猫,已经悄然磨利了爪牙。
杀机,正在无声酝酿。
夏竹守在一旁,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惶恐。
她知道,从今日起,凤仪宫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死地。
她家娘娘,终将在这深宫之中,走出一条生路。
而沈清欢闭着眼,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春杏,林柔。
你们的招数,尽管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她缓缓蜷起手指,指尖微冷,力道沉稳。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