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还在殿内回荡,夏竹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床榻上的沈清欢连眼睫都没多颤一下,依旧维持着气若游丝的模样,呼吸轻浅,面色惨白如纸。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见“陛下”二字的刹那,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上来,与她这只猫的本能狠狠撞在一起。
萧景渊。
当今新帝,原主从豆蔻年华便倾心相许的人。
少年时惊鸿一瞥,她便将一颗真心全系在他身上。镇国公府倾尽势力助他登储位、稳朝堂,她以嫡女之尊入东宫,安分守己,温婉恭顺,从无半分过错。
可到头来呢?
先帝一驾崩,他登基为帝,她这个原配发妻,便成了林家与林妃上位的绊脚石。
一碗毒汤,悄无声息,便要将她彻底抹去。
而这个男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原主的怨、原主的痛、原主那至死都未瞑目的不甘,混着猫的本能警惕,在沈清欢心底拧成一股冷硬的劲儿。
她不动。
不闹。
不问。
只是静静闭着眼,用猫的方式,观察、聆听、记住一切。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缓慢,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一步步踏入内殿。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瞧不出半分情绪。他目光淡淡扫过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子,没有心疼,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皇后如何了?”萧景渊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旁边跟着的太监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皇后娘娘久病骤发,方才一度气绝,如今……堪堪吊着一口气。”
萧景渊“嗯”了一声,再无多余反应。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沈清欢脸上,视线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沈清欢鼻尖轻轻一动。
——猫性本能,无法抑制。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龙涎香的冷冽,淡淡的书卷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与那碗毒汤同源的腥甜香气。
很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旁人绝不可能闻出。
可她是猫,是对气味异常敏锐的猫。
这说明,眼前这个男人,并非对她被下毒一事一无所知。
沈清欢心脏一冷。
原主的真心,原主的付出,原主一家的牺牲,在他眼里,原来轻贱到这种地步。
她依旧不动,只是放在被褥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太医何时到?”萧景渊又问。
“回陛下,已经派人去请了,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医惶恐的请安声。
萧景渊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淡漠:“诊治吧。”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走到床边,不敢多看帝王一眼,连忙伸手搭上沈清欢的腕脉。
指尖刚一触碰,沈清欢便下意识想要缩回手。
——野猫的警惕,不喜欢陌生触碰。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现在是皇后,是病弱将死的皇后,不能露半点异样。
老太医细细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他诊出来了。
这不是病,是毒。
可林家势大,林妃圣眷正浓,他一个小小太医,哪里敢直言?
老太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萧景渊淡淡瞥了他一眼:“皇后脉象如何?”
那一瞥不怒自威,老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臣、臣……皇后娘娘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五脏受损,凶险异常……臣、臣尽力开方调理。”
他不敢说毒,只敢往重病上推。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意,没有拆穿,只淡淡道:“尽力即可。”
——他明明知道,却纵容了。
沈清欢闭着眼,将这一切尽收心底。
好。
很好。
你既视我为棋子,视我为草芥,那便别怪我日后,不留半分情面。
老太医战战兢兢退下去开药方,萧景渊在殿内站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
他总觉得,今天的皇后,有哪里不太一样。
先前的沈清欢,温婉、怯懦、看他时眼底满是爱慕与小心翼翼,哪怕病重,也藏不住那点女儿家的情思。
可现在……
她安静得过分。
平静得过分。
就算昏迷不醒,那周身的气息,也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却依旧冷静蛰伏的兽。
萧景渊眸色微深。
“好生伺候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床榻上的沈清欢,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弱的低喃。
“……水……”
声音微弱,沙哑,带着病气的脆弱,恰到好处。
萧景渊脚步顿了顿。
夏竹还跪在地上,吓得不敢动。
萧景渊沉默一瞬,竟破天荒没有直接走人,而是朝旁边的小太监示意了一眼。
小太监连忙倒了温水,递到床边。
只是没人敢上前扶皇后。
沈清欢依旧闭着眼,像是完全无意识,微微偏过头,唇瓣轻颤。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猫的耐心,向来是最好的。
终于,萧景渊眉头微蹙,亲自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软枕上。
男人的掌心微凉,力道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疏离。
沈清欢鼻尖又是一动。
他身上那丝若有似无的毒香,更近了,也更清晰了。
她没有睁眼,没有看他,只是顺从地就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水,温顺得像一只毫无威胁的小动物。
萧景渊垂眸看着她。
女子面色苍白,眉眼柔弱,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
刚才那一丝异样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萧景渊心底微松,松开手,淡淡吩咐:“好生照料,再有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是,奴婢遵旨!”夏竹连忙磕头。
萧景渊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
帝王的仪仗渐行渐远,殿内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直到此刻,沈清欢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下一片冰冷清明。
夏竹连忙爬起来,眼眶通红:“娘娘,您吓死奴婢了……陛下他、他刚才……”
沈清欢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他知道。”
夏竹一愣:“娘娘?”
“他知道我不是病,是被人下了毒。”沈清欢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太医不敢说,他……也装作不知。”
夏竹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怎、怎么会……娘娘可是陛下的原配妻子啊……”
“妻子?”沈清欢淡淡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在他眼里,我不过是镇国公府的一枚棋子,如今没用了,便可以随手丢弃。”
原主的记忆彻底相融,她终于完全明白这具身体的前世今生。
镇国公府手握兵权,是萧景渊登基前最依仗的势力。
如今他登基坐稳皇位,林家外戚势大,他需要平衡朝局,便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她这个皇后,牺牲了镇国公府。
林柔下毒,他默许。
太医隐瞒,他纵容。
好一场冷酷无情的帝王权术。
沈清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主的冤屈,原主的不甘,原主到死都没来得及报的仇,从今日起,由她接手。
她是猫,记仇,也记恩。
原主救过她的命,她便替原主,活下去,报仇雪恨。
“娘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夏竹吓得六神无主,“春杏是林妃的人,太医也不敢说实话,林家势大,陛下又不护着您……”
“怕什么。”沈清欢睁开眼,眼底一片冷静,“我没死,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的‘汤药’、‘熏香’、‘补品’送过来。”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春杏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还有一炉刚刚点燃的熏香。
春杏一进殿,便假惺惺地红了眼眶,走到床边行礼:“娘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这是太医刚开好的药,奴婢特意让人熬好的,您快趁热喝了吧。”
她脸上担忧真切,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狠厉。
——药里,必然加了料。
熏香,也绝不会干净。
夏竹脸色一白,下意识挡在床前:“娘娘身子弱,这药太苦,要不、要不凉一凉再喝?”
“夏竹你怎么回事?”春杏立刻沉下脸,呵斥道,“娘娘病重,汤药怎能耽搁?耽误了娘娘的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她一把推开夏竹,端起药汤,便要强行喂给沈清欢。
夏竹急得快哭了,却不敢反抗。
就在药碗快要碰到沈清欢唇边的刹那,沈清欢忽然轻轻偏过头,又是一声轻咳,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咳……咳咳……”
她咳得浑身轻颤,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再次昏死过去。
春杏动作一顿。
沈清欢喘了几口气,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太苦了……我喝不下……”
“娘娘,良药苦口啊。”春杏不死心,再次凑上前。
就在这时,沈清欢鼻尖轻轻一动。
药汤里的毒,熏香里的毒,两种不同的腥甜气息,在她鼻尖清晰无比,比第一次还要浓烈。
猫鼻辨毒,一辨一个准。
她眼底冷光一闪而逝,表面却更加柔弱,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助,看向春杏。
那眼神,像极了一只被欺负、却无力反抗的小动物。
“我真的喝不下……”她声音哽咽,“一喝就吐……你若是真的为我好,便先放着吧……”
这般柔弱无助、毫无威胁的模样,彻底打消了春杏的戒心。
春杏心底冷笑。
到底还是那个懦弱无用的皇后,就算没死,也翻不起什么浪。
“那……好吧。”春杏故作无奈,将药碗放下,“那奴婢先把药放着,娘娘一会儿好些了再喝。这炉熏香是安神的,能让娘娘睡得安稳些。”
她说着,便要将熏香摆在床头。
沈清欢再次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我闻不得浓香……闻了头疼,拿走吧。”
她抬眼看向春杏,眼神干净、无害、带着病气的茫然。
春杏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甘,可看着皇后这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也不敢过分逼迫,只能悻悻地让人把熏香拿走。
“是奴婢考虑不周,那奴婢这就撤下去。”
沈清欢闭上眼,不再说话,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春杏站在床边,又假惺惺叮嘱了几句,见她确实没有异样,这才不甘心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一次不成,还有下次。
皇后,你终究活不成。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直到春杏的气息彻底走远,沈清欢才缓缓睁开眼。
夏竹连忙上前,后怕地拍着胸口:“娘娘,太危险了!那药和熏香肯定都有问题!春杏她、她简直狼心狗肺!”
沈清欢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碗黑漆漆的药汤上,眼底一片冰冷。
春杏。
林妃。
你们的手段,也就仅此而已。
她是猫,最擅长的,便是蛰伏、隐忍、等待一击毙命的时机。
今天,她躲过了一碗药,一炉香。
但这仅仅是开始。
沈清欢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毒性还在体内,身体依旧虚弱,毫无反抗之力。
可她不怕。
她有猫的敏锐,猫的耐心,猫的狠绝。
这深宫,这后位,这满殿豺狼……
从今日起,便是她的猎场。
夏竹见她脸色冰冷,忍不住担忧:“娘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春杏还会再来的,林妃也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欢看向夏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怕没用,哭没用,求陛下更没用。”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从今天起,听我的,信我,跟着我。
我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随意要我们的命。”
夏竹看着自家娘娘那双异常清澈、异常冷静的眼睛,心底忽然一震。
她总觉得,娘娘死过一次后,好像……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懦弱,不再茫然,
哪怕病弱不堪,也像是藏着千军万马,藏着一把能刺破一切黑暗的利刃。
夏竹狠狠点头,眼眶通红,却异常坚定:“奴婢信娘娘!奴婢这辈子,都跟着娘娘!”
沈清欢微微颔首。
第一个自己人,收下了。
在这杀机四伏的凤仪宫,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看向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毒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春杏,林妃。
你们送的‘好意’,我记下了。
他日,我必加倍奉还。
她缓缓闭上眼,再次恢复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心底却已经开始布局。
隐忍,观察,等待。
猫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而她知道,春杏不会死心,林妃不会罢手。
下一次的杀机,很快就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