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作痴钝,瞒过宫中眼

自御花园那一场小惩大诫后,凤仪宫内外,明里暗里的目光一下子多了起来。

太后那边,时不时遣人送些补品、药材,明着是体恤皇后久病,实则也是在观察她的心思;陛下虽不常来,却也吩咐内务府不得克扣半分份例,态度暧昧;至于各宫嫔妃,更是揣度着圣意、太后心意,一边不敢轻视中宫,一边又不敢得罪正掌凤印的林柔,个个观望。

更不必说,林柔在赏菊宴上吃了暗亏,心中积怨,暗地里派了更多眼线盯着凤仪宫,就等着沈清欢露出半分破绽,好借机反扑。

一时间,凤仪宫四周,看似平静,实则布满了眼睛。

夏竹这几日伺候时,都格外小心:“娘娘,偏殿那个扫地的小宫女,昨日一连三次借故往正殿这边探头,还有廊下那个小太监,总在宫门口打转,一看就是旁人安下的眼线。”

张嬷嬷也压低声音:“老奴暗中查过,这两人都是林妃宫里出来的,如今留在凤仪宫,就是为了盯着您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拿去做文章。”

沈清欢正靠在软榻上,由夏竹轻轻揉着腕子,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缓,一副久病无力的模样。

“盯着便让他们盯着。”她声音轻弱,“越是有人看,我们越不能乱。”

“可娘娘您……”夏竹欲言又止。

自家娘娘心思深沉,步步布局,可在外人眼里,却只是一个缠绵病榻、温顺怯懦的皇后。一旦那些精明之人看出端倪,看穿她并非表面这般痴钝无害,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欢如何不明白。

她自重生醒来,便一直戴着两层面具——一层是病弱垂危,一层是愚钝无争。

前者保命,后者藏锋。

这深宫之中,最安全的人,从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无害的。

无害,才不会被忌惮;无害,才不会被提前除之。

“从今日起,你们记着。”沈清欢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在外人面前,我不再是那个能冷静布局的皇后,只是一个身子亏空、精神不济、反应迟钝、只求保命的废后。”

张嬷嬷立刻躬身:“老奴明白。”

“凡事,我要慢半拍。”

“说话,要含糊三分。”

“看人,要茫然无措。”

“别人递话,我听不明白;别人试探,我答非所问;别人挑衅,我惶恐退让。”

她一句句吩咐,眼底却一片清明:

“只有这样,太后才会放心,陛下才会松懈,林柔才会轻敌,满宫的眼线,才会把‘沈清欢不足为惧’这几个字,传回各自主子耳朵里。”

夏竹听得心惊,又满心佩服:“娘娘是要……装傻?”

“不是装傻。”沈清欢唇角微勾,一抹极淡的冷意一闪而过,“是藏拙。猫要捕鼠,必先伏低;要夺局,必先示弱。我这副痴钝模样,便是最好的保护伞。”

自这日起,凤仪宫上下,画风骤变。

白日里,沈清欢极少起身,大多时候昏昏沉沉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有人进来,她要愣上片刻才缓缓睁眼,眼神茫然,像是刚从混沌中醒过来,半天才认出人。

太后派来送补品的嬷嬷站在殿中,笑着问道:“皇后娘娘,这阿胶是太后亲赐的,您可要现下让人炖上?”

沈清欢怔怔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啊”一声,声音微弱:“阿胶……是,是补品吗?臣妾……臣妾记不太清了……”

嬷嬷眼底闪过一丝轻视,面上依旧恭敬:“是,补血养气,最适合娘娘。”

“哦……”沈清欢缓缓点头,又闭上眼,气息微弱,“那就……劳烦嬷嬷了,臣妾身子乏,懒得动。”

那模样,不像是故作推脱,倒真像是病得脑子都混沌了,连人情世故都懒得应付。

嬷嬷回去后,一五一十回了太后:“皇后娘娘身子是真弱,精神头也差,奴才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回一句,眼神懵懂得很,看着……着实没什么心气了。”

太后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淡淡开口:“没心气,也好。后宫安稳,比什么都强。”

这话,算是彻底放下了对沈清欢的戒心。

消息也很快传到林柔耳朵里。

她正对着镜子描眉,听完宫女的回话,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我还当她有什么后招,原来不过是病糊涂了。也是,被病痛磨这么久,就算是再有野心的人,也磨没了锐气。”

一旁宫女连忙奉承:“娘娘说得是,皇后娘娘如今就是只病猫,翻不起浪了,这后宫迟早是您的。”

林柔放下眉笔,神色得意:“她最好一直这么痴钝下去,安安稳稳待在凤仪宫里等死,本宫还能留她一条性命。若是敢不安分,别怪我心狠。”

她只当沈清欢是彻底垮了,越发放松警惕,一心忙着借着凤印拉拢势力、树立威信,不再将那个“半死不活”的皇后放在眼里。

宫中眼线更是络绎不绝地将消息传出去:

“皇后娘娘整日昏睡,清醒的时候也呆呆的,问三句答一句。”

“看着是真糊涂了,连自己宫里的人都认不太全。”

“整日就躺着,药也喝不下,东西也吃不多,怕是撑不了多久。”

一传十,十传百,满宫上下都认定——

皇后沈清欢,病入膏肓,心神恍惚,已然是个无用之人,不足为惧。

只有夏竹和张嬷嬷清楚,殿内那副痴钝孱弱的模样,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入夜,宫人尽数退去,殿内只留一盏微弱油灯。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白日里的茫然、迟钝、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清明。她坐直身子,抬手活动了一下肩颈,动作沉稳,哪里有半分病态。

“娘娘,您白日里那样子,连老奴都差点信了。”张嬷嬷低声道,“如今满宫都以为您真的痴钝糊涂,再没人提防我们。”

“提防才可怕。”沈清欢声音平静,“他们越不提防,我们才越好做事。林柔越是轻敌,越容易露出马脚;太后越是放心,越会为我们挡风遮雨。”

夏竹端来温水,小声道:“只是娘娘这般日日装糊涂,也辛苦。”

“辛苦?”沈清欢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点辛苦,比起前世所受的苦,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前世,她便是太锐利、太直白、太相信情爱与恩宠,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今生,她宁愿做一只藏在暗处的猫,用痴钝做壳,用隐忍做盾,静静等待,一击毙命。

“对了。”沈清欢忽然开口,“前几日夜里,那两个在窗下偷听密谋的眼线,最近还安分吗?”

张嬷嬷神色一正:“依旧安分,每日照常打探消息,只是他们传出去的话,都是我们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很好。”沈清欢眸底寒光微闪,“继续让他们传,就说我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夜里常常梦魇,连汤药都难以下咽,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老奴明白。”

“林柔现在得意,必定会加快动作。”沈清欢声音低沉,“她以为我是砧板上的肉,却不知道,我这只病猫,早已磨利了爪子,就等着她扑过来。”

这几日,她故意表现得痴钝糊涂,不只是为了瞒过宫中众人,更是为了引蛇出洞。

林柔心高气傲,又掌着凤印,被她这么一激,必定会认为沈清欢已是囊中之物,接下来必然会使出更狠、更急、更不留余地的手段——要么下毒,要么构陷,要么直接动手。

而越急,破绽越多。

“娘娘,那我们接下来……”夏竹轻声问。

“等。”沈清欢只吐出一个字,语气笃定,“继续装傻,继续示弱,继续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沈清欢,大势已去,痴钝无用。”

“等到林柔真正出手那一日——”

她抬眸,窗外夜色深沉,星光微弱,映在她眼底,却冷得像冰。

“我便撕下这层痴钝的面具,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扮猪吃虎,后发制人。”

夏竹与张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敬佩与坚定。

眼前这位皇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闺阁女子。

她以病弱为衣,以痴钝为盾,以隐忍为爪,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悄无声息布下大局。

宫中众人只当她是将死之人,笑她痴,笑她钝,笑她无用。

却不知,那一切痴钝茫然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机与恨意。

几日后,内务府又送来一批衣物绸缎,管事太监亲自送到殿内,看着榻上昏昏欲睡、反应迟钝的皇后,眼底轻视更甚,敷衍行礼后便匆匆退去。

一出宫门,便对身边人低声道:“皇后娘娘是真不行了,呆呆傻傻的,话都说不明白,这后位,迟早是林妃娘娘的。”

这话,一字不差,落入暗处张嬷嬷的耳中。

殿内,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锐利。

“听到了?”她淡淡开口。

夏竹点头:“听到了,都在嘲笑娘娘您……”

“笑吧。”沈清欢语气平静,“让他们尽情笑。”

“等他们笑够了,我再让他们哭。”

猫的智慧,从不在一时锋芒,而在长久隐忍。

假作痴钝,不是真愚笨,而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更好地复仇。

这深宫棋局,她依旧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而沉得住气的人,才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