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顺水推舟,小惩以立威

自太后召见之后,后宫风向悄然变了。

原先敢明着怠慢凤仪宫的内务府,悄悄把份例补了回来,炭火、药材、绸缎一样不缺;宫人们路过殿外,也不敢再低头疾走,反倒规规矩矩行礼问安。谁都看出来了,太后虽没明着偏帮,却也没让林妃骑在中宫头上。

林柔得知消息,气得在宫中摔了茶盏。她本以为掌了凤印便可一手遮天,没料到太后一句话,便让她束手束脚。

几日后,御花园设宴,后宫有份位的嫔妃悉数到场,明为赏菊,实则是林柔要借着暂代凤印的由头,在众人面前立威。

宫人来请沈清欢时,夏竹十分为难:“娘娘,这摆明了是鸿门宴,林妃必定要当众给您难堪,您身子弱,不去也罢。”

张嬷嬷也道:“林妃如今急于压过您,宴上必定会处处拿捏规矩,您若是去了,少不得要受委屈。”

沈清欢正由人扶着擦手,闻言淡淡抬眼:“为何不去?”

“可是……”

“她既摆了宴,便是做给陛下与太后看,我若是不去,反倒落了口实,说我恃病骄纵,不识大体。”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若不去,她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发难?”

夏竹一怔:“娘娘是故意让她发难?”

“顺水推舟而已。”沈清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她想立威,我便给她这个机会。只是这威,能不能立起来,还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半个时辰后,软轿停在御花园赏菊亭外。

沈清欢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由夏竹与张嬷嬷左右搀扶,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一出现,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林柔端坐主位旁,一身华服,珠翠环绕,意气风发。见沈清欢这副病弱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却很快换上关切神色,起身相迎。

“姐姐可算来了,妹妹还担心姐姐身子不适,不能赴约呢。”林柔上前虚扶一把,语气亲昵,手却故意往沈清欢手腕上用力一捏。

刺骨的疼传来,沈清欢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身子一软,气息微喘:“劳妹妹挂心……臣妾身子不争气,来得迟了,望各位妹妹海涵。”

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引得一旁嫔妃暗自同情。

林柔没料到她如此能忍,心中暗恨,面上却依旧笑着引她入座:“姐姐是中宫,自然该最后到场。快请坐吧,今日御花园风大,姐姐身子弱,仔细着凉。”

座位早已被安排好——最末位,靠近风口,正对林柔,摆明了要折辱中宫。

夏竹脸色当即一白,刚要开口,却被沈清欢轻轻按住。

她顺着林柔的意思,缓缓在末位坐下,温顺垂眸,一言不发,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座位的难堪。

林柔见她如此顺从,心中得意更盛,以为沈清欢是真的怕了她,当下便不再掩饰,端起暂掌凤印的架子,开口便拿捏规矩。

“今日赏菊,也是按规矩聚一聚。”林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威压,“近来宫中有些人规矩松散,伺候怠慢,掌事宫女、太监行事无状,既我暂掌凤印,便不能视而不见。”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笑意微凉:“说起来,姐姐宫中前些日子处置了春杏,倒是大快人心。只是姐姐久病,宫中管教难免松懈,依妹妹看,不如由我派人去凤仪宫帮着整顿整顿规矩,也好让姐姐安心养病。”

一句话,既踩了春杏旧案,又暗示凤仪宫规矩混乱,更要明目张胆往沈清欢宫中安插眼线。

在场嫔妃个个屏息,谁都听得出来,林柔这是要借机夺权,彻底架空皇后。

夏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作声。张嬷嬷垂首握拳,满心怒焰。

沈清欢依旧垂着眼,温顺得像没有脾气,只是轻轻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妹妹费心了……只是凤仪宫是中宫居所,若是由妹妹派人整顿,传出去,怕是旁人要说妹妹越矩,对妹妹名声不好,也让太后为难。”

她不怒、不吵、不辩,只抬出“规矩”“太后”“名声”三句话,轻飘飘便将林柔的意图挡了回去。

林柔脸色一僵,随即冷笑:“姐姐这是不信任我?我也是一片好心,为了后宫规矩,为了姐姐好。”

“妹妹好意,臣妾心领。”沈清欢缓缓抬眸,眼神依旧柔弱,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中宫之事,交由外人插手,于礼不合。陛下与太后知道了,只怕也要怪罪妹妹多事……”

她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太后陛下”,句句都在提醒林柔——你只是暂代凤印,不是真的皇后。

林柔被堵得语塞,心头火气上涌,索性撕破脸面,沉下脸:“姐姐是执意不肯给我这个面子?看来姐姐是觉得,我不配管六宫之事?”

她故意拔高声音,要逼沈清欢当众低头。

沈清欢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身子一颤,脸色更加惨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妹妹……妹妹误会了……”她气息微弱,声音发颤,“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只是不想连累妹妹……咳咳……”

她越弱,越顺从,越惶恐,便显得林柔越强横,越咄咄逼人,越恃宠而骄。

一旁嫔妃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定论,只是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脚步声从园外传来,太监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林柔脸色一变,瞬间收敛气势,慌忙换上温顺委屈的模样。

萧景渊缓步走入亭中,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一眼便看见坐在末位、咳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沈清欢,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慌乱的林柔,眸色微微一沉。

“你们在吵什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威压。

林柔抢先一步上前,屈膝行礼,眼眶微红:“陛下,臣妾只是想帮皇后姐姐整顿凤仪宫规矩,让姐姐安心养病,可姐姐却误会臣妾,以为臣妾要越矩夺权……臣妾一片苦心,实在委屈。”

她倒打一耙,哭得楚楚可怜。

萧景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

沈清欢依旧在轻咳,弱不禁风,见他看来,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身子一软,险些摔倒,被夏竹慌忙扶住。

“陛、陛下……”她声音发颤,满眼惶恐,“不怪林妃妹妹……是臣妾身子弱,经不起风吹,又一时咳得厉害,惹妹妹担心了……是臣妾不好……”

她不辩解、不告状、不喊冤,一味自责,一味退让。

一强一弱,一狡辩一隐忍,一目了然。

萧景渊眸色更深,看向林柔的目光多了几分冷淡:“皇后久病,你该多加体谅,而非在御花园逼她。凤印暂交你掌,是让你协理六宫,安稳后宫,不是让你借机生事,挑衅中宫。”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摆明了态度。

林柔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臣妾知错!陛下恕罪!”

“起来吧。”萧景渊语气淡漠,“今日宴罢,各自回宫,无事不要生事。”

他转头看向沈清欢,神色缓和些许:“皇后身子不适,便先回宫休养,不必在此应酬。”

“……谢陛下。”沈清欢温顺颔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回宫的软轿上,夏竹终于松了口气,满眼敬佩:“娘娘!您太厉害了!林妃故意刁难,您顺水推舟,一句话没说她坏话,反倒让陛下亲口训斥了她!”

张嬷嬷也叹服:“林妃想立威,结果威没立成,反倒落了个恃宠而骄、挑衅中宫的罪名。娘娘这一招小惩大诫,不动声色便赢了一局。”

沈清欢靠在软轿中,缓缓闭上眼,脸上的病弱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清明。

“小惩而已。”她声音轻淡,“她今日丢的是脸面,来日,我要她连本带利,把凤印、性命、尊严,一并还回来。”

“可林妃受了委屈,必定会在陛下身边吹枕边风……”夏竹有些担心。

“枕边风再厉害,也抵不过帝王心术。”沈清欢睁开眼,眸中寒光微闪,“陛下最恨后宫干政,最厌嫔妃争权。林柔今日急着立威,已经触了他的忌讳。”

“我们这一局,不是赢了林柔,是赢了人心,赢了局势。”

软轿缓缓驶入凤仪宫。

沈清欢被扶下轿,站在殿门前,看向林柔宫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顺水推舟,小惩立威。

这只是第一步。

林柔,你不是想掌权吗?

我便让你先尝尝,掌权的滋味,也让你看看,什么叫——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猫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