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后召见,言语藏试探

凤印交由林柔暂掌的第三日,太后宫里便派了人来。

来人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态度说不上热络,却也不敢怠慢,只恭敬立在殿外,说是太后挂念皇后病情,特意宣入长春殿一见。

消息传进内殿时,夏竹当即变了脸色:“娘娘,这时候太后宣您,必定是为了凤印的事!您身子这么弱,经不起路上吹风,更经不起长春殿的盘问啊!”

张嬷嬷也眉头紧锁:“太后素来看重规矩,林妃以妃嫔身份越权掌印,于理不合。太后这时候召见,明着是探病,实则是想亲口问问您的意思,看看这背后是不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林妃恃宠强求。”

沈清欢正由夏竹扶着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慌乱。

“该来的,总会来。”她声音轻弱,却异常镇定,“太后这一问,是试探,也是机会。备车吧。”

“可您的身子……”

“越是病弱,越是好说话。”沈清欢淡淡打断,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锋芒,“去吧,按我平日的样子来即可。”

不过半个时辰,软轿已在宫门外候着。沈清欢裹着厚厚的素色锦被,面色苍白,唇无半点血色,连睁眼都显得费力,一路由夏竹小心伺候着,昏昏沉沉靠在轿中。

长春殿内暖意融融,熏香清雅。

太后端坐在上首榻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殿内气氛安静得压抑,连伺候的宫人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软轿被直接抬至殿中,沈清欢才由夏竹与张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勉强下轿,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太后。”

她声音细若蚊蚋,气息不稳,行完礼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一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

太后看着她这副孱弱至极的样子,眉头微不可查一蹙,语气放缓了些许:“起来吧,看你这身子,弱成这样,不必多礼。赐座。”

宫人立刻搬来软凳,垫上厚褥。

沈清欢被扶着坐下,依旧垂着眼,眼睫温顺垂落,整个人缩在厚厚的披风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哀家听说,你这几日病得更重了?”太后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太医怎么说?”

“回太后……”沈清欢轻轻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太医说……是旧疾加郁气,伤了根本,需得长久静养,不能劳心……”

她句句不离“静养”、“不能劳心”,字字都在为自己无力掌印铺垫。

太后何等通透,如何听不出其中意思,却不点破,只淡淡道:“皇后是中宫之主,六宫表率,身子一定要养好。只是你久卧病榻,六宫无主,陛下也是为难,才让林妃暂代凤印,你心里,可有怨意?”

来了。

夏竹与张嬷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问,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藏锋。

答怨,便是对陛下不满,对太后不敬,不识大体。

答不怨,又像是默认了妃嫔越权,丢了中宫体面。

沈清欢缓缓抬眸,眼神依旧茫然柔弱,带着病气,看不出半分心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顺得近乎怯懦。

“臣妾……不敢有怨。”她气息微喘,每说一句都像是耗费全身力气,“臣妾身子不争气,缠绵病榻多日,耽误六宫事务,心中日夜不安。”

“林妃妹妹贤良温顺,深得太后与陛下喜爱,由她暂代凤印,协理六宫,是后宫之幸。臣妾只求能安心养病,别无他求。”

她说得诚恳,眉眼温顺,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隐晦指责,完完全全一副识大体、懂进退、孱弱无害的模样。

太后眸中审视之色稍稍褪去,却依旧没有放松,语气沉了几分:“哦?你当真这般想?外头可有人说,林妃恃宠而骄,越位夺权,不把中宫放在眼里。”

一句话,再次试探。

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惶恐,连忙起身想要下拜,身子一晃便险些摔倒,被夏竹慌忙扶住。

“太后明鉴!”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急意,“绝无此事!林妃妹妹一心为后宫,行事稳妥,是旁人胡乱揣测,臣妾……臣妾不信。”

她刻意表现得愚钝、单纯、对林柔毫无防备,甚至还在刻意维护。

既撇清了自己挑拨离间的嫌疑,又坐实了自己病得糊涂、毫无心机的模样。

太后看着她这副惶恐孱弱、不似作伪的样子,眸中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这位沈家出身的皇后,即便病弱,也必定心有城府,暗中筹谋。可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被病痛磨掉了所有锐气,只剩下温顺与怯懦。

这样也好。

一个孱弱无害、无争无抢的中宫,远比一个锋芒毕露、野心勃勃的皇后,更容易掌控,也更利于后宫安稳。

太后微微颔首,语气彻底放缓:“你能这般识大体,哀家很欣慰。中宫的体面,哀家记着,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越过规矩。你安心回去养病,其余之事,不必劳心。”

“多谢太后体恤……”沈清欢垂首,温顺应下,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被太后体谅后感动不已的模样。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让人将她送回凤仪宫。

直到软轿抬出长春殿,夏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娘娘,您刚才吓死奴婢了!太后那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凶险,您却答得滴水不漏!”

张嬷嬷也满脸敬佩:“太后从头到尾都在试探您的心思、您的怨气、您的城府,娘娘却以退为进,一味示弱,反倒让太后彻底放下戒心。”

沈清欢靠在软轿中,缓缓闭上眼,脸上那层病弱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沉静。

“太后不是在帮我,也不是在帮林柔,她是在稳住后宫,维护皇家体面。”她声音轻淡,“我越是示弱,越是无争,她便越觉得我无害,越会为了平衡,暗中压制林柔的张狂。”

“方才她那句‘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越过规矩’,便是给林柔的警告,也是给我们的庇护。”

张嬷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娘娘这一招以退为进,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太后站在了我们这边!”

“只是站在规矩这边罢了。”沈清欢淡淡纠正,“后宫之中,最靠不住的便是人情,最有用的,是局势。”

软轿缓缓行在宫道上,路过一处假山时,轿外忽然传来两道压低的说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沈清欢耳朵极轻地一动。

猫的本能,让她对周遭一切异动都异常敏锐。

“……你听说了吗?林妃娘娘拿到凤印后,可威风了,今日一早便罚了两个伺候不周的宫女,还说……还说中宫那位,撑不了多久了。”

“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不过依我看,皇后娘娘病成那样,凤印怕是再也拿不回来了,日后这后宫,就是林妃娘娘的天下了……”

声音渐渐远去,话语中的轻蔑与算计,却字字清晰。

夏竹气得脸色发白:“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背地里竟敢这么说娘娘!”

沈清欢眸底寒光一闪而逝,却没有开口,只是缓缓闭上眼。

她不动,不怒,不声张。

只是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里。

猫的隐忍,是为了更好的狩猎。

今日所受的冷眼、嘲讽、轻视、践踏,他日,她必一一奉还。

软轿终于回到凤仪宫。

刚一入殿,沈清欢便褪去所有虚弱,由夏竹扶着稳稳坐下,神色清冷,眼神锐利。

“张嬷嬷。”

“老奴在。”

“太后今日的态度,很快便会传遍后宫。你暗中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沈清欢声音平静,“皇后久病心善,毫无怨言,太后深为体恤,已亲口警告林妃谨守本分,不可越矩。”

张嬷嬷眼睛一亮:“娘娘高明!如此一来,林妃必定气急败坏,急于证明自己,更容易露出破绽!后宫众人也会明白,太后并未全然偏帮林妃,不敢再随意怠慢凤仪宫!”

“去吧。”沈清欢微微颔首。

张嬷嬷立刻躬身退下。

夏竹看着自家娘娘从容布局的模样,满眼崇拜:“娘娘,我们现在是不是就算站稳脚跟了?”

“站稳?”沈清欢淡淡一笑,笑意微凉,“这才只是开始。”

“太后的试探,只是第一关。林柔吃了这个暗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便会对我们下手。”

她抬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眸中一片清明冷寂。

“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击,是继续等。”

“等她急,等她乱,等她自露马脚。”

“猫捉老鼠,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夏竹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会好好守着娘娘,不管发生什么,都陪着娘娘!”

沈清欢看着她忠心耿耿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闭上眼。

长春殿一行,她看似步步退让,句句示弱,实则早已借太后之口,给林柔套上了第一道枷锁。

后宫的风向,已在悄然转变。

而她这只蛰伏于病榻的猫,依旧藏着爪牙,耐心等待。

太后的试探,她安然渡过。

林柔的疯狂,她静待其至。

这深宫棋局,才刚刚真正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