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凤仪宫的天刚蒙蒙亮,殿外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领着一行人捧着明黄色的锦盒候在殿外,神色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嬷嬷先进殿通传时,脸色沉得厉害:“娘娘,内务府的人来了,说是奉陛下旨意,前来取凤印,交由林妃暂掌。”
夏竹攥紧了手,急得眼眶发红:“他们竟敢来得这么快!分明是林妃昨夜在陛下身边吹了风!”
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被夺走凤印的人不是她。
她轻轻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内务府总管躬身入内,对着床榻上的沈清欢行大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奉陛下谕旨,皇后久病静养,不便打理六宫事务,着令将凤印交由林妃暂代,协理六宫诸事,望娘娘成全。”
明黄色锦盒被轻轻捧上前,盒内那方象征中宫权威的凤印,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上,纹路精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竹死死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张嬷嬷垂首而立,双拳紧握,满心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沈清欢目光淡淡扫过那方凤印,没有留恋,没有争执,甚至连一丝难过都没有。
她声音轻弱,却异常清晰:“陛下既有旨意,本宫遵旨便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执掌六宫的权力,拱手让出。
内务府总管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皇后如此顺从,愣了一瞬才连忙躬身:“娘娘贤德,奴才替六宫谢过娘娘。”
沈清欢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闭上眼,一副疲惫不堪、无力多言的孱弱模样。
总管不敢多扰,小心翼翼捧着锦盒躬身退下。
随着殿门轻轻合上,夏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娘娘!那是凤印啊!是中宫的象征!您怎么就……怎么就这么给出去了!”
“给出去,不过是暂时寄存。”沈清欢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清明,“林柔想要,便让她先拿着。”
“可凤印一失,您在宫中便再无实权,往后谁还会把凤仪宫放在眼里?”夏竹哽咽道,“林妃必定会借着凤印打压我们,甚至……甚至可能再次对您下手!”
“她会的。”沈清欢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她拿到凤印,必定得意忘形,急于树立威信,插手六宫诸事,到时候,得罪的便不只是本宫一人。”
张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娘娘是故意以退为进?”
“凤印握在我手中,我久病在床,不过是个摆设。”沈清欢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节奏沉稳,“交到她手上,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太后最看重后宫规矩,林妃以妃嫔身份越位掌印,本就犯了忌讳。她手段狠辣,心思狭隘,一旦掌权,必定树敌无数。”
“等到她惹得天怒人怨,证据确凿,我们再出手——”
她眸底寒光一闪而逝:“那时候,凤印会回来,她欠我的,也该一并还了。”
张嬷嬷听得心头大震,躬身一拜,语气满是敬畏:“娘娘深谋远虑,老奴自愧不如!从今往后,老奴但凭娘娘吩咐!”
夏竹也渐渐止住泪水,看着自家娘娘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的慌乱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忽然明白,娘娘从来不是任人宰割,而是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
凤印旁落,看似中宫失权,实则是引蛇出洞。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林柔如愿以偿拿到凤印,当日便在宫中设宴,赏赐宫人,一派意气风发。
人人都道,皇后沈清欢大势已去,病榻缠绵,凤印旁落,不过是苟延残喘,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被废,林妃则会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后宫之主。
嘲讽、冷眼、疏远,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凤仪宫。
内务府的份例供应渐渐怠慢,炭火、药材、绸缎,都比往日迟了好几日,甚至分量不足。
宫人们路过凤仪宫,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靠近,生怕惹祸上身。
昔日尊贵的中宫,一夜之间,门庭冷落,形同冷宫。
夏竹看着那些怠慢与冷眼,气得浑身发抖:“娘娘,内务府太过分了!份例一拖再拖,分明是看我们失势,故意欺辱!”
张嬷嬷也沉声道:“老奴去打听了,是林妃暗中授意,让下面的人不必对凤仪宫上心,就是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随她去。”沈清欢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物资怠慢,正好让本宫‘病’得更重一些。”
“越是落魄,越是孱弱,旁人便越是放松警惕。”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你去告诉内务府,不必加急,本宫身子弱,用不上那么多东西,一切从简即可。”
张嬷嬷一怔,随即会意:“娘娘是要故意示弱,让林妃更加得意?”
“正是。”沈清欢微微颔首,“她越得意,越张狂,破绽便越多。你暗中把内务府怠慢份例、克扣物资的事一一记下,不必声张,更不必争执。”
“老奴明白!”张嬷嬷躬身领命。
夏竹也点了点头:“奴婢都听娘娘的,我们忍,等到时机一到,再跟她们算总账!”
沈清欢看着眼前两个忠心耿耿的人,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凤印虽失,可她已收拢心腹,稳住人心,这便足够。
猫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硬碰硬。
藏爪、示弱、隐忍、等待,一击必中。
几日后,萧景渊驾临凤仪宫。
他踏入殿内,看着殿内陈设简朴,连炭火都不甚旺盛,沈清欢面色越发苍白,蜷缩在床榻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沉。
“朕听说,内务府近日份例供应怠慢?”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欢轻轻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劳陛下挂心,不过是些琐事。本宫身子弱,胃口浅,用不上许多东西,怠慢些也无妨,不必苛责下人。”
她不告状、不委屈、不抱怨,反而处处体谅,一副温顺贤良、毫无怨言的模样。
萧景渊眸色更深,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是朕疏忽了。”
他转身对身后太监吩咐:“传朕旨意,往后凤仪宫份例照旧,任何人不得克扣怠慢,若有违背,从重处置。”
“奴才遵旨!”
夏竹与张嬷嬷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
沈清欢微微垂首,语气温顺:“多谢陛下体恤,臣妾……感激不尽。”
萧景渊看着她这般顺从柔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他本以为,失去凤印,被克扣份例,她会怨,会恨,会哭闹,会争辩。
可她没有。
她始终安静、温顺、隐忍,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草,却又有着一种诡异的坚韧。
这种感觉,让他越发觉得,眼前的皇后,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模样。
可那份孱弱与温顺,又真实得不像伪装。
萧景渊在殿内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叮嘱她安心养病,便转身离去。
待到陛下身影走远,夏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满眼敬佩:“娘娘,您太厉害了!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陛下主动为我们出头!”
“他不是为我出头,是为了皇家体面,为了心中那点平衡。”沈清欢淡淡道,“林柔急于夺权,手段太急,克扣中宫份例,本就触犯规矩,他心里清楚。”
“我们越是退让体谅,他便越是觉得林妃张狂,越是对我心生几分愧疚。”
张嬷嬷叹服:“娘娘一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既稳住了凤仪宫的份例,又让陛下对林妃心生不满,还不露半分痕迹。”
沈清欢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窗外。
寒风渐起,落叶飘零。
凤印旁落,中宫无实权,凤仪宫看似跌入谷底。
可只有她知道,谷底之下,便是反击的开端。
林柔拿着凤印,在后宫呼风唤雨,随意责罚宫人,插手各宫事务,短短几日,便惹得不少人暗中不满,怨言四起。
太后宫中,也渐渐有了耳闻。
这日傍晚,张嬷嬷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地进殿:“娘娘,老奴打探到重要消息。”
“说。”
“林妃借着掌印之便,私自提拔娘家亲信,还插手尚食局与内务府的人事安排,手段强硬,得罪了不少人。”张嬷嬷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太后已经听闻了这些事,十分不满,说她‘恃宠而骄,不守本分’。”
夏竹眼睛一亮:“太好了!太后终于看不惯她了!”
沈清欢眸底闪过一丝浅淡的冷光。
时机,正在一点点靠近。
“太后不满,只是第一步。”她声音平静,“林柔手中还有陛下的宠爱,还有凤印,我们不能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夏竹忍不住问。
沈清欢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蜷起,力道沉稳。
“等。”
一个字,轻淡,却坚定。
“等她再张狂一些,等她破绽再多一些,等太后的不满再深一些。”
“等到万事俱备——”
她睁开眼,眸中寒光毕露:
“便是我们收回凤印,清算旧账之时。”
夜色渐深,凤仪宫灯火安静,一片沉寂。
外人都道中宫失势,皇后苟延残喘,再无翻身之日。
可无人知晓,床榻上那个孱弱苍白的女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凤印暂寄又如何?中宫无实权又如何?
她是蛰伏于黑暗的猫,耐心无穷,爪牙已利。
林柔,你尽管得意,尽管张狂。
你今日拿走的一切,他日,我必百倍、千倍取回。
这深宫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