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御园设局,淡然破心机

几日下来,满宫都传皇后沈清欢久病痴钝、精神恍惚,早已不足为惧。林柔听着各路回报,心气越发高傲,认定沈清欢已是瓮中之鳖,只待她伸手一捉。

没过两日,林柔便以春日和煦、舒展筋骨为由,在御花园莲花池附近设下小宴,遍请嫔妃,又特意派人来凤仪宫相请。

宫人传话时语气轻慢:“皇后娘娘,林妃娘娘请您过去赏春,娘娘身子若是能撑着,便挪挪步,若是实在不适,回了便是。”

那态度,哪里是请中宫,分明是随意招呼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夏竹气得脸都白了,等人走后立刻开口:“娘娘,这明明就是故意羞辱您!您如今这身子,哪能去吹风应酬?林妃就是算准了您要么不去落人口实,去了也要被她当众拿捏!”

张嬷嬷也皱眉:“林妃这是吃准了您痴钝可欺,要在众人面前再立一次威,让所有人都认定,您这个中宫,早已形同虚设。”

沈清欢由着夏竹为她披上素色外衫,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竹纹,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微茫,一副尚未清醒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只蛰伏的猫,已经缓缓抬起了头。

林柔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一局,林柔以为是她布给沈清欢的死局,却不知,也是沈清欢等了许久的反击局。

“去。”沈清欢声音轻弱,却异常笃定,“为何不去?她请我,我便去。她设局,我便破。”

“可是娘娘,您这痴钝的样子……”

“就是要这副样子。”沈清欢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无人捕捉,“我越弱,越痴,越无害,她的局,便越容易破。”

半个时辰后,软轿停在御花园莲花池旁。

池边早已围满嫔妃,环佩叮当,笑语浅浅,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入口处,等着看这位形同虚设的皇后,会是何等狼狈模样。

林柔端坐主位,一身艳色宫装,珠翠环绕,气势俨然,见沈清欢被人搀扶着缓缓走来,她眼底轻蔑一闪而逝,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笑意。

“姐姐可算来了,妹妹还担心您身子不适,经不起风吹呢。”林柔起身虚迎,语气亲昵,手却有意无意往沈清欢臂上一扣。

沈清欢顺势脚下一软,气息微喘,眼神茫然,好半天才喃喃应道:“劳妹妹挂心……臣妾……臣妾来迟了。”

她声音微弱,目光涣散,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哪里有半分中宫威仪。

嫔妃们见状,心中各自了然——传闻果然是真,皇后是真的糊涂了。

林柔心中得意更甚,脸上却越发关切,亲自引着沈清欢往早已备好的位置走去。那座位靠近池边,风大石凉,背后便是一片稀疏竹林,位置偏僻,摆明了是将她边缘化。

夏竹看得心紧,却不敢多言。

沈清欢却像是完全不懂其中刁难,温顺落座,垂着眼,一言不发,只微微咳嗽,一副随时都会病倒的模样。

人一到齐,林柔便端起了暂掌凤印的架势,笑着开口:“今日天气好,叫大家一同散心,也是我这个暂代凤印的人,该尽的本分。”

她刻意加重“暂代凤印”四个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欢身上,笑意微凉:“只是姐姐身子弱,久坐风大,不如妹妹陪姐姐在池边走走,舒展舒展筋骨,也利于恢复。”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微变。

谁都知道,莲花池边路滑,又偏僻,沈清欢这般孱弱,一旦“失足”落水,就算不死,也会大病一场,到时候林柔只消一句“意外”,便可全身而退。

这哪里是陪走,分明是要借机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

夏竹脸色煞白,刚要开口,却被沈清欢轻轻按住。

沈清欢缓缓抬眸,眼神依旧茫然,像是听不懂其中凶险,只是怯怯点头:“都听妹妹的……臣妾……臣妾跟着妹妹便是。”

她越顺从,林柔心中越稳,只当她是真痴钝,毫无防备。

林柔立刻起身,亲昵地扶住沈清欢的手臂,指尖暗暗用力,带着她往莲花池偏僻处走去:“姐姐慢些,这池边路滑,仔细脚下。”

两人一步步远离人群,靠近池边那片僻静竹林。

风一吹,池水泛起涟漪,岸边青石湿滑,暗藏凶险。

林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扶着沈清欢手臂的手,暗暗蓄力,只待走到最滑之处,便猛地将人一推——

到时候,皇后失足落水,生死不知,她这个“及时搀扶”的林妃,只会被称赞忠心护主,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一步,两步,三步。

离人群越来越远,离池水越来越近。

林柔呼吸微促,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手上猛地发力,就要将沈清欢往池中推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一直温顺茫然、任由摆布的沈清欢,忽然动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没有反抗,只是身子极轻、极巧、极自然地微微一偏,像是被风晃了一下,又像是脚下一滑,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林柔这一推。

而下一秒,沈清欢反手极轻地在林柔手肘处一托。

这一下轻得几乎没有力气,却精准得可怕。

林柔本就全力前推,重心不稳,被这轻轻一托一带,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朝着冰冷的莲花池狠狠跌了下去!

“噗通——”

水花四溅。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嫔妃们齐刷刷站起身,惊呼声此起彼伏。

“娘娘!”

“林妃娘娘落水了!”

林柔在冰冷池水中拼命挣扎,一身华服湿透,珠翠散落,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温婉娇贵的模样,狼狈至极。

她又惊又怒又慌,抬头死死盯着岸边的沈清欢,想要喊人,却接连呛水,话都说不完整。

沈清欢站在岸边,依旧是那副孱弱茫然的样子,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怔怔看着池水,眼神慌乱,手足无措,像是被吓坏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轻颤的惊呼。

“啊——妹妹!妹妹你怎么掉下去了!”

她声音发颤,满脸惶恐,想要伸手去拉,却身子一软,瘫坐在岸边青石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脸色惨白如纸,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林柔自己失足落水,与这位病弱怯懦、连站都站不稳的皇后,没有半分关系。

“快!快来人!救林妃娘娘!”沈清欢颤着声音喊人,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无措,“都怪臣妾……都怪臣妾没拉住妹妹……”

她一味自责,一味惶恐,哭得眼眶通红,弱不禁风,看上去比落水的林柔还要可怜。

嫔妃们看在眼里,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定然是林妃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皇后体弱,想救都救不了,反倒被吓得不轻。

不过片刻,太监宫女们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将林柔从池子里捞了上来。

林柔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惊魂未定,一上岸便指着沈清欢,又气又恨又怒:“是你!是你推我!沈清欢,是你推我下水!”

她嘶吼出声,状若疯癫,全无仪态。

沈清欢被她这一吼,身子猛地一颤,吓得缩成一团,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茫然又惶恐:“妹妹……妹妹你说什么?臣妾没有……臣妾怎么敢……”

她哭得瑟瑟发抖,气息微弱,一副被冤枉得百口莫辩的模样:“方才明明是妹妹脚下一滑……臣妾想拉,却没拉住……妹妹怎么能这么说……”

一强一弱,一怒一悲,一目了然。

嫔妃们纷纷侧目,看向林柔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谁都看得明白,皇后那般孱弱,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有力气推人落水?林妃这分明是落水受惊,失了分寸,反倒冤枉皇后。

林柔看着众人眼神,又气又急,胸口一闷,险些晕过去:“你!你狡辩!是你故意的!你明明是故意的!”

“妹妹……”沈清欢哭得更凶,虚弱地咳嗽着,眼神委屈又害怕,“臣妾真的没有……妹妹为何要如此冤枉臣妾……”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冷厉的脚步声从园外传来。

太监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萧景渊一身常服,面色沉冷,缓步走入人群,目光先落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林柔身上,又看向岸边瘫坐、哭得瑟瑟发抖、孱弱可怜的沈清欢,眸色瞬间一沉。

“发生何事?”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林柔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跪爬上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是皇后!是沈清欢故意推臣妾下水!她要杀臣妾!”

萧景渊没有看她,目光缓缓转向岸边的沈清欢。

沈清欢被他看得一颤,勉强想要起身行礼,却身子一软,再次摔倒,只能伏在地上,哭得气息微弱,委屈至极:“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推妹妹……是妹妹自己失足……臣妾想救,却力不从心……”

她一边哭,一边咳嗽,身体微微发抖,那副孱弱惶恐、被冤枉得无处申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萧景渊眸色深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

林柔浑身湿透,仪态尽失,言辞激烈,状若失控;

沈清欢面色惨白,弱不禁风,言辞温顺,委屈惶恐。

一个有力气推人,一个连起身都困难。

答案,不言而喻。

萧景渊看向林柔,语气冷了几分:“皇后久病缠身,连站立都困难,如何推得动你?分明是你自己失足落水,不思反省,反倒冤枉中宫,规矩何在?”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直接定了性。

林柔脸色煞白,怔怔看着萧景渊,不敢置信自己又一次被沈清欢摆了一道,还被陛下当众训斥。

沈清欢伏在地上,哭声微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猫捉老鼠,向来如此。

你设局,我入局,再轻轻一推,让你自食恶果。

萧景渊看向沈清欢,神色缓和些许:“皇后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夏竹,送你家娘娘回宫歇息。”

“谢……谢陛下……”沈清欢哽咽应声,依旧是那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温顺模样。

夏竹与张嬷嬷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扶起,缓缓离去。

沈清欢一路低垂着头,哭得气息微弱,将那副孱弱痴钝、无辜可怜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直到软轿驶离御花园,远离众人视线,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泪水、惶恐、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清冷沉静,眼底寒光微闪。

夏竹长长松了口气,满眼敬佩:“娘娘!您太厉害了!林妃设局害您,反倒自己落水,被陛下训斥,颜面尽失!这一局,您赢得不动声色!”

张嬷嬷也叹服:“娘娘那一下轻得像风,却精准至极,直接让林妃自食恶果,旁人半点破绽都看不出来,只当是意外。”

沈清欢靠在软轿中,闭上眼,声音轻淡:“这只是小局。她想借池水毁我,我便借池水,毁她的威信,她的体面,她在陛下心中的贤良形象。”

“林柔心高气傲,最看重脸面,今日这般狼狈,必定恨我入骨,下一步,只会更狠。”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如冰。

“也好。”

“她越急,越乱,越容易露出致命破绽。”

软轿平稳驶入凤仪宫。

沈清欢被扶下轿,站在殿门前,望向林柔宫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极淡极冷的弧度。

御园设局?

淡然破局。

林柔,这只是利息。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猫不发威,你真当我,永远是那只任你欺凌的病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