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喝

沈芷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殿的。

雪落了她满头满肩,融化的雪水顺着鬓发往下淌,冰得她脸颊发麻。可她没有擦,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直到迈进偏殿的门槛,她才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只食盒还在。

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接过的,也忘了是谁塞给她的。食盒是暗红色的木质,雕着缠枝莲纹,盖子微微翘起一条缝,里面那碗粥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沈芷依把食盒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娘娘?”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她宫里唯一的小宫女青荷,才十四岁,上一世死在她前头——因为替她挡了一碗毒药。

沈芷依回过头。

青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娘娘怎么淋着雪回来了?衣裳都湿透了,奴婢给您烧了炭盆,您快烤烤……”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走过来要给沈芷依披斗篷。

沈芷依看着她,忽然问:“青荷,今天是腊八吗?”

青荷一愣:“是啊,腊八节。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沈芷依接过斗篷,“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娘娘的衣裳……”

“下去。”

青荷不敢再说话,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芷依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榻上。

腊八节。

又是腊八节。

她想起方才在承乾宫的那一幕——皇帝说她已经死过三次了,说那碗粥是他让人送到她寝殿来的,说她查了不该查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雪下得真大。

可她听出来了。

那平静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是什么?

沈芷依闭上眼睛,把前三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回倒。

第一次,她死在腊八深夜。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查,什么都不知情,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贵人,被扣上谋害皇嗣的罪名赐死。

第二次,她躲过了那碗粥,却饿死在寝殿。那一世她开始害怕,不敢吃任何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活。

第三次,她连承乾宫都没敢进。可粥还是来了,她没喝,硬撑了三天,最后昏过去再没醒来。

三次死亡,三次醒来。

每一次醒来,都是腊八节的早晨。

每一次醒来,她都在自己的寝殿里,青荷端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外面下着雪,宫里在准备腊八宴。

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复键。

沈芷依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上。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

粥已经凉透了,红枣和莲子沉在碗底,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拨了拨,忽然顿住——

碗底有东西。

不是红枣,不是莲子,是一小块白色的纸片,被粥浸得半软,却还没有烂透。

沈芷依把纸片捞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很小,被水洇得模糊不清,但她认出来了——

“等”

等?

等什么?等谁?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片纸,纸张是最寻常的宣纸,字迹也看不出是谁的笔迹。可这东西能出现在御赐的腊八粥里,送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是谁?

皇帝?不可能。他要杀她,不必多此一举。

柳贵妃?更不可能。柳贵妃恨她入骨,怎么会给她递消息?

那是谁?

沈芷依攥紧那片纸,脑子里飞速转着。

门外忽然传来青荷的声音:“娘娘,柳贵妃宫里的碧桃姐姐来了,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娘娘送东西。”

柳贵妃?

沈芷依不动声色地把纸片藏进袖中:“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穿青缎比甲的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给沈芷依行了礼。

“沈贵人万福。贵妃娘娘说,今日腊八宴上沈贵人走得急,没来得及尝她带的蜜饯,特意让奴婢送一匣子来给贵人甜甜嘴。”

沈芷依看着那只匣子,没有接。

“贵妃娘娘费心了。”她说,“替我谢过娘娘。”

碧桃把匣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了沈芷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青荷根本没注意。可沈芷依看见了——那不是宫女看贵人的眼神,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在确认。

确认她还活着?还是确认她有没有喝那碗粥?

“娘娘还有事?”沈芷依问。

碧桃垂下眼:“奴婢告退。”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加了一句:“对了,贵妃娘娘说,蜜饯要趁新鲜吃,放久了就不甜了。”

说完,掀帘出去了。

沈芷依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红漆匣子。

蜜饯要趁新鲜吃。

放久了就不甜了。

这话听着像叮嘱,可配上刚才那一眼,分明是别有所指。

她打开匣子。

蜜饯码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糖衣裹着果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拨开最上面一层,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纸笺。

很小,叠成四方块。

她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喝”

沈芷依盯着那两个字,手心沁出薄汗。

柳贵妃让她别喝?

柳贵妃恨她入骨,恨不得亲手杀了她,怎么会提醒她粥里有毒?

不对。

除非——

除非这宫里,还有更大的秘密。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粥里的“等”,一张是蜜饯里的“别喝”。一张来自不知名的人,一张来自柳贵妃。

两张纸条,两个意思。

一个让她等,一个让她别喝。

等什么?别喝什么?

她想起方才在承乾宫,柳贵妃看向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敌意,是忌惮。

柳贵妃在怕她。

怕她什么?

怕她死?还是怕她不死?

沈芷依闭上眼睛,把这三世的所有细节一点一点串起来。

第一世,她死在柳贵妃的算计里。她一直以为是柳贵妃害她。

第二世,她躲过了粥,却饿死了。那一次柳贵妃没有出手。

第三世,她没进承乾宫,粥却被人送来了。那一次柳贵妃也没有出手。

可这一世,柳贵妃给她递了“别喝”。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世?

因为这一世,她问出了那句话?

因为这一世,皇帝亲口告诉她,她已经死过三次了?

沈芷依猛地睁开眼。

她忽然明白柳贵妃在怕什么了。

柳贵妃怕的不是她死。

柳贵妃怕的是——她死不了。

窗外,雪还在下。

沈芷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承乾宫的琉璃瓦在雪里若隐若现。

她盯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皇帝最后问她的那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

她说她叫萧姮。

然后他放她走了。

就这么放她走了。

沈芷依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春天。她在树上躲雨,他在树下抬头看她。她脏兮兮的,头发上挂着树叶,像个叫花子。他穿得那么好看,玄色的衣袍,玉白的脸,像画里的人。

他问她饿不饿。

她说饿。

他就给了她一块桂花糕。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太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再后来,她父王谋反被诛,母妃自尽,她在那场大火里假死脱身。八年后再回来,她扮成沈芷依的模样混进太子府,只想离他近一点。

她以为他不知道。

可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要查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杀了她四次。

沈芷依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疼。

疼了四次,她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死,看着她醒,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娘娘?”

青荷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芷依迅速抹去眼泪,回过身。

青荷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承乾宫来人了。”

沈芷依心头一跳:“什么事?”

“陛下口谕,”青荷的声音在发抖,“宣娘娘即刻觐见。”

沈芷依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雪落无声。

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等”

等的就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走向门口。

“走吧。”

雪地里,一行脚印通向承乾宫。

沈芷依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刚积起的新雪上。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缩着脖子,时不时抬眼偷看她,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

承乾宫的大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她在门前站定。

门开了。

里面的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玄色的袍角垂在地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沈芷依迈进门槛。

身后的门在她背后缓缓合上。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

沈芷依跪下去,声音平稳:“陛下召臣妾,臣妾不敢不来。”

沉默。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是藏着很多很多话,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碗粥,”他开口,“你喝了吗?”

沈芷依抬起头,与他对视。

“陛下希望臣妾喝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萧姮。”

他叫她萧姮。

不是沈芷依。

是萧姮。

沈芷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十二年前,”他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沈芷依愣住了。

她问过他?

她问过他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了。

可他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荷包。

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绣着的兰草也褪了色。

沈芷依认得那只荷包。

那是她的。

十二年前,她亲手绣的。

“你问朕,”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这块桂花糕甜不甜。”

沈芷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春天,她躲在树上,他在树下仰头看她。她接过他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问他:

“甜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甜。”他说。

然后她把那只荷包塞进他手里,跳下树,跑远了。

她以为他不会在意。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可他留了十二年。

沈芷依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四次了,”他说,“朕等了你四次。”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一次,你还走吗?”

沈芷依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她觉得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