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四次

腊八节的雪落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沈芷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骨传来熟悉的刺痛。她低着头,视线里是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以及三寸之外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腊八粥。

红枣、莲子、桂圆,熬得浓稠香甜。

她已经盯着这碗粥看了很久。

久到端粥来的宫女面露异色,久到殿内的烛芯爆了一声灯花,久到御案后的那个人搁下了朱笔。

“怎么不喝?”

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清冷,听不出情绪。

沈芷依缓缓抬起头。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可他看人的眼神永远是凉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上一世,她就是喝了这碗粥死的。

不。

准确地说,是上上一世。

或者是上上上一世。

沈芷依闭了闭眼,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她记得第一次死的时候,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眼睛都没闭上。第二次她没喝粥,饿死在寝殿里,死的时候瘦得脱了相。第三次她躲着不出门,可那碗粥还是被人送来了,她没喝,硬撑了三天,最后饿昏过去,再没醒来。

这是第四次。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重生,还是某种更可怕的轮回。

“沈氏。”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重了几分。

沈芷依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什么——不是冷漠,不是厌弃,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等待。

像是在等她开口,等她动作,等她做出某个他早已预料到的选择。

沈芷依的心往下沉了沉。

前三次醒来,她都以为是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第一次她满心欢喜,以为能逆天改命;第二次她开始害怕,处处小心翼翼;第三次她想逃,却发现无处可逃。

这是第四次。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眼睛。

“陛下恕罪。”她垂眸,声音平稳,“臣妾失仪。”

“无妨。”他说,“粥要凉了。”

又是这句话。

每一世他都说过这句话。前三次她都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催促。可此刻听在耳里,竟品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他知道她会犹豫,知道她会拖延,知道她不敢喝。

他什么都知道。

沈芷依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

“臣妾斗胆,”她开口,“想问陛下一件事。”

“说。”

“这粥里,有毒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侍立的太监猛地抬头,面露惊骇。角落里的宫女吓得屏住了呼吸。连炭盆里的火都像是静了一静。

可御案后的那个人,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芷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臣妾觉得有。”

她豁出去了。

反正已经死了三次,再死一次也不过是重来。可这一次,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的一个弧度,稍纵即逝。可沈芷依看见了,并且在那短短一瞬里,看懂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意外。

是满意。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问出这个问题。

“既然觉得有毒,”他说,“为何还要接?”

“陛下所赐,臣妾不敢不接。”

“那为何不喝?”

“因为臣妾还不想死。”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芷依跪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赌,赌这一次和之前三次不一样,赌他会说出点什么,赌她能从这个死局里挣出一条生路。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殿外正有人踏雪而来。

珠帘响动,一阵冷风裹着雪花涌入。

“陛下,臣妾来给陛下送新制的腊八粥——”

声音戛然而止。

柳贵妃站在珠帘旁,手里提着食盒,目光落在跪地的沈芷依身上,又落在那碗一口未动的粥上,最后转向御案后的皇帝。

短短一瞬,她眼底掠过太多东西。

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忌惮。

“哎呀,”柳贵妃笑着走进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娇软,“沈贵人也在?这大冷天的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她把食盒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倒出一颗蜜饯,递到沈芷依面前。

“本宫来时带了些蜜饯,想着配腊八粥吃。沈贵人也尝尝?甜得很,吃了就不觉得苦了。”

沈芷依望着那颗蜜饯,没有接。

上一世——不,是每一世——柳贵妃都是她的死敌。她们斗了三年,从争宠斗到互相陷害,最后她死在柳贵妃的算计里。

可此刻,柳贵妃在笑着给她递蜜饯。

笑得那么真诚,真诚得像她们是一对亲姐妹。

沈芷依忽然想笑。

“多谢贵妃娘娘。”她接过蜜饯,攥在掌心,没有吃。

柳贵妃也不介意,转身走到御案边,亲手盛了一碗粥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沈芷依看着这一幕,想起前三次自己从未注意过的细节——皇帝从不喝旁人经手的食物,可他喝柳贵妃递来的粥,喝得那么自然,像是喝了很多年。

“沈贵人怎么不喝粥?”柳贵妃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陛下赏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芷依看着那碗粥,又看向御案后的那个人。

他也在看她。

两道目光交汇,一个探究,一个平静。

“臣妾想带回去慢慢喝。”她说。

柳贵妃掩唇笑了:“沈贵人真有意思。腊八粥当然是趁热喝才好,哪有人带回去喝的?”

“贵妃说的是。”皇帝接话,“趁热喝吧。”

又是这样。

每一世都是这样。他们一起看着她,等着她喝下那碗她明知道会要命的粥。

沈芷依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臣妾斗胆再问一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碗粥,陛下希望臣妾喝吗?”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柳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帝握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深,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良久,他开口:

“你希望朕希望吗?”

沈芷依愣住了。

这是什么回答?

她问的是他,他却把问题抛回给她。

可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下一秒,皇帝放下了粥碗,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芷依,这是第四次了。”

沈芷依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四次。

他说的是第四次。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戏弄,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陛下……”

“你每次醒来,”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看朕的眼神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恨,第二次是怕,第三次是躲。这是第四次——”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是试探。”

沈芷依的呼吸滞住了。

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陛下从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发颤,“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殿外,雪越下越大。

殿内,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柳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她盯着沈芷依,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警惕——甚至是恐惧。

她怕什么?

沈芷依来不及想。因为下一秒,皇帝开口了。

他说的那句话,让她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你以为朕不知道,”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你已经死过三次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沈芷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见柳贵妃的脸色变了,看见角落里的宫女捂住了嘴,看见太监总管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的知情者。

“臣妾……”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皇帝说,“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向她。

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一次,你死在腊八节的深夜,七窍流血,眼睛都没闭上。”他说,“第二次,你死在腊八节的后半夜,没有喝粥,是饿死的。”

沈芷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三次,你死在腊八节的傍晚。这一次你没有进承乾宫,躲在寝殿里,以为能躲过去。可是沈芷依——”

他顿了顿,俯下身,与她平视。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那碗粥,是朕让人送到你寝殿去的。”

沈芷依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嫁给他七年。

从太子府到皇宫,从侧妃到贵人。她以为她了解他,以为他只是被蒙蔽了双眼,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聪明,就能换来他的一点点在意。

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死了三次,都没能跳出这个局。

“为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她没来得及看清。

“因为你查了不该查的事。”他说。

沈芷依愣住了。

她查过什么?

她查过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查过父王谋反的真相。查过自己到底该恨谁。

可她什么都没查到,就死在了第四次。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没有。”她说,“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良久,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那你现在还来得及。”他说,“去查吧。查清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恨朕。”

沈芷依没有动。

“陛下这是在放我走?”

“朕从来没有关过你。”他说,“是你自己把自己关在这四天里。”

她望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可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

“去吧。”他说,“查清楚了,再来见朕。”

沈芷依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殿外,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的春天,她在庄子里躲雨,遇见了一个少年。他给她一块桂花糕,问她饿不饿。她没说自己的名字,他也没问。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太子。

再后来,她扮成沈芷依的模样,混进太子府。她以为他不知道。

可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芷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芷依。”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

沈芷依闭上眼睛。

十二年前他没问的问题,十二年后他终于问了。

她推开殿门,风雪涌进来,扑了她满脸满身。

“萧姮。”她说。

然后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大雪里。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御案后的那个人,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