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在问为什么

沈芷依跪在承乾宫的地砖上,泪痕未干。

皇帝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只褪了色的荷包。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她望进去,却什么也望不见。

“这一次,你还走吗?”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十二年了。

她躲在树上的那个春天,她塞给他的那只荷包,她跑远时回头看见的那个笑容——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留了十二年。

可她更记得的是——他杀了她四次。

第一次,她七窍流血,眼睛都没闭上。

第二次,她饿死在寝殿,瘦得脱了相。

第三次,她躲着不敢出门,还是没能逃过那碗粥。

四次。

她死了四次。

每一次醒来,她都想问他为什么。

可每一次,她都没能问出口。

现在她终于问了。他也答了。

他说是因为她查了不该查的事。

他说让她去查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恨他。

可他没有说——他亲手写下那道赐死的旨意时,手有没有抖。

沈芷依垂下眼睫,把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没有泪痕。

“陛下问臣妾走不走,”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想问陛下一件事。”

皇帝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臣妾能走去哪里?”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

可这句话落在殿内,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能走去哪里?

她是罪臣之女萧姮,也是后宫里无宠无势的贵人沈芷依。她没有母族可依,没有子嗣傍身,没有退路,没有来处。

她只有这一座皇宫。

和这个杀了她四次的男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久到烛芯爆了一声灯花,久到沈芷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可以留在朕身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沈芷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很轻的笑,比方才的泪还淡。

“陛下,”她说,“您杀了臣妾四次。”

皇帝的眉心跳了跳。

“臣妾不恨您。”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妾只是不明白——您留了那只荷包十二年,却杀了臣妾四次。这账,该怎么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太监总管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皇帝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那荷包递到她面前。

“还你。”

沈芷依低头看着那只荷包。

边角磨得发白,兰草褪了色,可针脚还是她十二年前的样子。她记得绣这荷包的时候,母妃还在,父王还没有谋反,她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郡主。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可那日子,早没了。

她没有接。

“陛下留着吧。”她站起身,“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姮。”

她顿住脚步。

“朕等了你四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因为朕想杀你。是因为朕怕。”

沈芷依没有回头。

“怕什么?”

沉默。

良久,她才听见他的回答——

“怕你记起来之后,会恨朕。”

沈芷依站在殿门口,风雪从门缝里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妾不恨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可臣妾也不会再信您了。”

说完,她推开殿门,走进漫天大雪里。

身后,那只褪了色的荷包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

沈芷依回到寝殿的时候,青荷正蹲在炭盆前添炭。

见她进来,青荷忙站起身:“娘娘回来了?奴婢给您热了姜汤,您快喝一碗驱驱寒……”

“青荷。”沈芷依打断她。

青荷愣住:“娘娘?”

沈芷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跟着我几年了?”

青荷更愣了:“奴婢……奴婢跟着娘娘三年了。”

“三年。”沈芷依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青荷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快到寻常人根本来不及捕捉。可沈芷依看见了——那一瞬间,青荷眼底闪过的不是茫然,是慌张。

只是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娘娘是贵人娘娘啊,”青荷笑着说,“娘娘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说胡话了?”

沈芷依没有笑。

她盯着青荷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青荷,上一世你替我挡了毒药,死在我前头。我一直记着你的好。”

青荷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这一世我才想起来——”沈芷依往前迈了一步,“你替我挡的那碗毒药,是谁让你喝的?”

青荷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娘娘……”

“是柳贵妃?”沈芷依的声音很轻,“还是——陛下?”

青荷扑通一声跪下去。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奴婢……”

她说不下去了。

沈芷依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起来吧。”她说。

青荷愣住了,抬起头,满脸是泪。

“娘娘……”

“我不怪你。”沈芷依说,“你也是身不由己。”

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放着那只红漆匣子,里面的蜜饯已经凉透了。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

确实甜。

吃了就不觉得苦了。

“青荷,”她咽下那颗蜜饯,开口问,“你知道这宫里,谁最想让我死吗?”

青荷跪在地上,不敢答。

“不知道?”沈芷依笑了一下,“那我告诉你——没人想让我死。”

青荷抬起头,满脸困惑。

“他们只是想让我——”沈芷依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雪里,“听话。”

听话地死,听话地活,听话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可她不想再听话了。

“从今天起,”她说,“你还在我身边当差,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和以前一样。只是——”

她看向青荷,目光冷下来。

“你再递到我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来历,谁经的手,都要告诉我。有一句隐瞒——”

她没有说完。

可青荷已经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奴婢明白,”她磕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芷依收回目光,继续吃蜜饯。

甜。

真甜。

甜到她想起十二年前那块桂花糕。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最甜的东西。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蠢的东西。

---

入夜,雪停了。

沈芷依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想起前世的所有细节。

第一次死的时候,她什么都来不及想。第二次死的时候,她开始怀疑。第三次死的时候,她只想逃。

这是第四次。

她终于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皇帝说他怕她记起来之后会恨他。可他没有说,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会恨他。

柳贵妃给她递“别喝”,可她明明恨她入骨。那柳贵妃图的什么?

还有粥里的那张“等”——是谁放的?为什么要让她等?等什么?

还有青荷。青荷是谁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死之前,曾经查到过一些东西。

关于她父王的谋反。

关于那场大火。

关于——

她猛地坐起来。

她想起她查到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时候她刚找到一份旧档,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赐死了。那份旧档藏在……藏在……

藏在哪儿?

她使劲想,想得头都疼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沈芷依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窗外停住。

然后,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

很高,很瘦,是个男人。

沈芷依没有动,手却悄悄摸向枕下的簪子。

那人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只是一尊雕像。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沈芷依。”

不是皇帝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

“你想知道你父王是怎么死的吗?”

沈芷依的瞳孔猛地收缩。

窗外,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雪,又开始下了。

---

沈芷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簪子,盯着窗纸上那道影子。

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们像两尊对峙的雕像。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芷依以为他已经走了——

一张纸条从窗缝里塞进来,落在她榻前。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捡。

窗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雪夜里。

沈芷依等了很久,确定那人真的走了,才弯腰捡起纸条。

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冷宫,西”

冷宫西边?

那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可她知道,明天,她必须去一趟。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死了四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窗外,雪还在下。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