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又响起了。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这次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哼唱。调子更加哀婉,带着哭腔,像是在诉说什么。歌词也清晰了,是某种方言小调:
“月弯弯哟,水涟涟哟,妹妹等哥哟,在河边哟……”
“哥不归哟,妹心焦哟,跳下河哟,寻哥去哟……”
“河底冷哟,淤泥深哟,哥抱妹哟,骨肉融哟……”
歌声钻进耳朵,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上的——那歌声里带着强烈的“牵引”,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他的意识,想把他拉向某个地方。
他立刻咬破已经结痂的舌尖,疼痛让他清醒。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的流淌,是……划水声。木桨拨开水面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陈默看向声音来处。
浓雾中,缓缓驶出一条小船。
很旧的小木船,船身刷的桐油已经斑驳,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是脏兮兮的玻璃。船尾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背对着岸边,正一下一下地划着桨。
船,来了。
陈默低头看掌心,那几个红点已经扩散到手腕,像几条红色的蚯蚓在皮肤下游走。灼痛感越来越强,伴随而来的是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
一个时辰。
他只有两个小时的命。
小船缓缓靠岸,停在第三棵柳树下。船夫停桨,但没回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斗笠的宽檐遮住了整个后背。
陈默握紧竹篙,走到岸边。
他先看了一眼船夫——确实戴着斗笠,竹编的,边缘已经破损。然后他看向船舱,空的,没有“其他乘客”。船头的风灯亮着,灯焰是正常的黄色。
一切似乎都符合规则。
但就在陈默抬脚,准备上船的瞬间——
船夫,缓缓地,转过了头。
斗笠下,没有脸。
不,应该说,斗笠下是一张扁平的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唇涂得鲜红,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
它说话了,声音从那张嘴里挤出来,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的音效:
“客官,要渡河吗?”
陈默的脚悬在半空。
他盯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脑子里飞快闪过规则:
四、摆渡船只会停在第三棵柳树下。若船夫戴斗笠,可上船;若船夫不戴斗笠,请立即逃跑。
规则说的是“戴斗笠”,没说要“有脸”。
但眼前这东西,显然不是“人”。
船夫的嘴咧得更开了,牙齿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客官,不上船的话,毒性可就要发作咯。你看,你的手……”
陈默低头。
右手掌心的红点,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皮肤下的红色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得冰凉、僵硬,失去知觉。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船板。
“那就……有劳了。”
船夫发出“咯咯”的笑声,转回头,继续划桨。小船离开岸边,缓缓驶入雾气笼罩的河心。
陈默在船中央坐下,竹篙横在膝上。他牢记规则——不要看水面,不要与其他乘客对视。但船舱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暂时没有。
二
船驶出大约二十米,进入了那圈河灯阵。
就在穿过第一盏河灯的瞬间,陈默感到船身轻轻一震。
再抬头时,船舱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多了一个人。
是多了“半个人”。
从腰部以上,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陈默,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腰部以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章鱼触手般的黑色东西,那些触手深深扎进船板,像植物的根。
女人缓缓转过身。
是棺材里那个女尸。
惨白的脸,咧开的笑容,半睁的眼睛。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神采——一种冰冷的、恶毒的神采。
她开口,声音和歌声一样:
“陈默,我等你好久咯。”
陈默握紧竹篙,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船舱的角落,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看到,女尸正在慢慢“长”出下半身。
那些黑色触手纠缠、融合,逐渐形成双腿的轮廓。嫁衣的下摆垂下,遮住了正在成型的肢体。
“你看,我又有腿咯。”女尸的声音带着笑意,“等过了这条河,我就能回家咯。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呀?”
陈默不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咯。”女尸缓缓起身——她的腿已经成型,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弯,像两根棍子在挪动。她走到陈默对面,蹲下,那张惨白的脸凑到陈默眼前,几乎鼻尖碰鼻尖:
“你为什么不看我呀?我不好看吗?”
浓烈的檀香味混杂着腐臭,扑面而来。
陈默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船舱的木板。他能感觉到女尸冰冷的呼吸喷在脸上,能感觉到她湿漉漉的头发擦过自己的脸颊。
但他记着规则:不要与他们对视,不要接受他们的任何馈赠。
“你真没意思。”女尸叹了口气,退开一点。她从嫁衣袖子里掏出一盏灯——纸扎的莲花灯,和河面上漂着的一模一样。灯芯是蓝色的火焰。
“这个送你。”她把灯递到陈默面前,“拿着嘛,河上黑,有个灯照亮,好走路。”
蓝色火焰在陈默眼前跳跃,散发出诡异的吸引力。陈默感到一阵恍惚,仿佛那火焰里有声音在呼唤他,让他伸手,接过这盏灯……
他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他闭紧嘴,不接,不看,不动。
女尸等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好吧,你不要,那我自己留着。”
她捧着灯,坐回船舱另一侧,开始低声哼歌。还是那首“月弯弯哟,水涟涟哟”,但这次歌词变了:
“船晃晃哟,灯幽幽哟,哥哥不看妹哟,妹心伤哟……”
“水下冷哟,哥哥来哟,手拉手哟,沉到底哟……”
歌声中,小船继续向前。
河面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那些河灯在雾中飘浮,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偶尔有灯靠近船舷,陈默能看见灯下的纸偶——那些纸偶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用墨水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不要看水面。
陈默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但眼睛可以不看,耳朵却关不上。他听见水里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更大的东西,擦着船底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偶尔有东西浮出水面,呼吸,然后又沉下去,带起“咕嘟”的水泡。
女尸还在哼歌。
船夫还在划桨。
陈默手臂上的红纹,已经蔓延到了肘部。整条小臂都失去了知觉,像一截冰冷的木头。他试着动手指,只有食指能勉强弯曲。
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