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剧烈一晃。
不是水流,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狠狠撞了一下船底。力道之大,整条船几乎侧翻。陈默身体一歪,险些掉进河里,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船舷——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船舷的瞬间,他硬生生停住了。
规则六: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看向水面。
如果他抓船舷,势必会低头,就会看见水里的东西。
陈默咬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竹篙,身体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卡在船舱里。船晃了几下,慢慢恢复平稳。
但船舷边,多了一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淤泥。那只手扒着船舷,五指收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第二只手也扒了上来。
一颗脑袋缓缓从船舷外升起。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颗脑袋转向陈默,黑眼眶“盯”着他。
然后,它张开了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的漩涡。漩涡深处,传出无数声音的混合——哭声,笑声,尖叫声,还有含糊不清的呓语。所有声音汇聚成一句话,直接砸进陈默的脑子:
“看……下……来……”
“看……看……我……们……”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声音有魔力,像无数只手在拽他的眼皮,强迫他低头,看向水面,看向水里那些……
他猛地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声音还在。而且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陈默……陈默……你看看我呀……我是你娘呀……”
娘?
陈默浑身一震。他娘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据说是投河自尽,连尸体都没找到。养父很少提她,只说是个苦命的女人。
“陈默……娘好冷呀……水好冷呀……你来陪陪娘呀……”
声音越来越凄切,越来越真实。陈默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触感那么真实,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淤泥的腥味。
不。
这是幻觉。
是水里的东西在骗他。
陈默咬紧牙关,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他左手死死攥着竹篙,右手虽然麻木,但手指还是艰难地移动,摸向贴身口袋里的那枚铜钱。
铜钱冰凉。
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铜钱的瞬间,铜钱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的温和发热,是近乎灼伤的滚烫。陈默感到掌心一阵刺痛,那枚铜钱仿佛要烙进他的肉里。与此同时,铜钱背面的三个符号,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
光芒透过布料,在昏暗的船舱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那个从水里爬上来的东西,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声,是某种高频的、撕裂般的噪音。它扒着船舷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为人)向后仰倒,“噗通”一声摔回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女尸的歌声戛然而止。
船夫的桨也停了。
整条船静止在河心,只有雾气还在缓缓流动。
陈默喘着粗气,睁开眼睛。船舷边空无一物,只有水波荡漾。但刚才的触感、声音,都那么真实……他低头看向口袋,铜钱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温度也降了下来。
但手臂上的红纹,退了。
从肘部退到了小臂,又从手腕退到了掌心,最后浓缩成最初的那几个红点,颜色也淡了许多。麻木感消退,知觉回来了。
铜钱,压制了鳞毒?
不,不是压制,是……驱散了毒源?
陈默还没想明白,船夫的声音又响起了:
“客官,坐稳咯,要起风咯。”
话音刚落,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雾气被吹散,露出前方——距离岸边,已经不足十米。对岸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是荒凉的滩涂和芦苇荡。
但就在岸边,第三棵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二
背对着河面,站在及膝深的河水里,一动不动。看背影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长发及腰。
是女尸?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船舱。
女尸还坐在那里,捧着那盏蓝火莲花灯,对他咧嘴笑。
那岸上的是……
船已经靠岸了。
船夫停桨,依旧背对陈默:“客官,到咯。请下船吧,记得规矩——不要回头。”
陈默握紧竹篙,站起身。船板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摇晃。他看了一眼岸上的红影,又看了一眼船舱里的女尸,深吸一口气,抬脚下船。
河水冰凉,淹到小腿肚。
他一步一步朝岸边走去,水花溅起。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死死盯着他——一道来自船舱,一道来自船夫。
不要回头。
陈默在心里默念,眼睛盯着前方。距离那个红影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即将踏上岸边的瞬间——
红影,转过了身。
是女尸。
和船舱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容。但她手里没有灯,而是捧着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
她看着陈默,嘴唇不动,声音却直接响起:
“陈默,这个给你。”
她举起陶罐。
“抱好咯,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里面装着……回家的路。”
陈默脚步一顿。
娘?留给他的?回家的路?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规则第七条在脑海里尖叫:抵达对岸后,请立即下船,不要回头。
他现在还没完全上岸,脚还踩在水里。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
不接,可能错过关键的线索。
女尸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她捧着陶罐,缓缓递过来,陶罐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有什么液体在晃动。
陈默盯着陶罐,盯着女尸,盯着她身后那片荒凉的河滩。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接陶罐。
也没有完全上岸。
他停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女尸,缓缓开口,问出了上船后的第一句话:
“我娘叫什么名字?”
女尸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捧着陶罐的手停在半空,那双半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诡异笑意之外的情绪——一丝错愕,一丝茫然。
“我娘,叫什么名字?”陈默重复,声音很平静,“你说她留给我的东西,那她总该有个名字吧?”
女尸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她的表情开始扭曲,那诡异的笑容像融化的蜡一样垮塌,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愤怒,或者说,被戳穿谎言的恼羞成怒。
“你……不接?”她的声音变得尖利,不再有那种湿漉漉的蛊惑感,而是像指甲刮过玻璃,“这是你娘……你娘……”
“我娘死了二十年了。”陈默打断她,“她要是真留东西给我,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不是我娘,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闭嘴!”
女尸突然尖叫,那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老人的嘶吼,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哀嚎。她手里的陶罐“啪”一声裂开,黑色的粘稠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滴进河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液体所到之处,水面冒出白烟,几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浮了上来。
陈默后退半步,水花四溅。
但他没有转身逃跑,而是继续盯着女尸,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柴刀——那把刻着符的捞尸人工具。
“告诉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冷,“谁让你来的?或者说……什么东西,让你来的?”
女尸不回答了。
她的身体开始融化,像烈日下的雪人,从脚开始,一点点变成黑色的淤泥,混进河水中。嫁衣褪色,红妆剥落,那张脸也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默。
然后,那双眼睛也沉入了水底。
岸边的红影消失了。
但陶罐还在。
裂开的陶罐掉在浅水里,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罐口已经完全破碎,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
不是液体。
是一截白骨。
人的指骨,纤细,发黄,指节处还套着一个生锈的铜戒指。
陈默盯着那截指骨,心跳漏了一拍。
戒指他很熟悉。
养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戴在左手小指上,据说是他娘的遗物。养父说,那是他娘当年嫁过来时,唯一的嫁妆。
陈默弯腰,伸手去捞。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指骨的瞬间——
“别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