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牌子是新的。
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上面的字是用鲜血一样的红漆写的,一笔一划,工整得诡异:
渡口临时规则(请严格遵守)
一、酉时之后,禁止靠近河岸十丈之内。
二、若听见女子唱歌,请立即捂住耳朵,原地蹲下,直到歌声停止。
三、若有人呼唤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不要回头。
四、渡口只有三棵柳树。如果你看见第四棵,请闭上眼睛,倒退离开。
五、摆渡船只会停在第三棵柳树下。若船夫戴斗笠,可上船;若船夫不戴斗笠,请立即逃跑。
六、上船后,无论听见什么,不要看向水面。
七、违反任何一条规则者,后果自负。
规则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
规则自今日起生效,至雾散终止。
陈默盯着这七条规则,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告示,是“规则”。养父那本书里提过,某些极凶之地,会自发形成“规矩”,或者说“诅咒的条例”。闯入者必须遵守这些规则,否则就会触发“机制”,被永远困在这里,或者……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向雾气深处。码头的轮廓若隐若现,确实有三棵柳树的影子,在雾中摇曳,像三个招手的人。
现在是白天,距离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还早。但陈默不敢掉以轻心——规则只说“酉时之后”禁止靠近河岸,可没说过之前是安全的。
他握紧竹篙,朝码头走去。
石板路到了尽头,脚下变成夯实的泥土。雾气稍微稀薄了些,能看见码头的木质栈道延伸进河里,十几条大小船只系在木桩上,随波摇晃。但没有人,一条船都没有,连往常总在码头打转的野狗都不见踪影。
死寂。
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单调重复。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三棵柳树。最左边一棵最粗,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中间那棵稍细,但枝桠茂密。最右边那棵最瘦小,枝叶稀疏。
第三棵柳树,就是最右边那棵。
树下没有船。
陈默走近几步,仔细观察。柳树下的泥土有拖拽的痕迹——新鲜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了河里。痕迹边缘,散落着几片鱼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绿色。
他蹲下,用竹篙拨了拨鱼鳞。
鳞片很大,比鲤鱼鳞大两圈,边缘锋利如刀。更奇怪的是,每片鳞片的根部,都有一小截黑色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像是……水草?但又不像,那东西微微蠕动,像活物。
陈默用竹篙尖挑起一片,凑到眼前。
鳞片突然炸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裂,是像烟花一样,爆出一团细密的蓝色光点。光点四散飞溅,其中几点落在陈默手背上,瞬间传来针刺般的灼痛。
“嘶——”
陈默甩手,但光点已经钻进皮肤,留下几个针尖大的红点。不流血,但疼痛持续扩散,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手臂的血管往上钻。
他立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沫在手上。
纯阳之血——这是养父教的办法,童子身的舌尖血能破大部分阴毒。血沫沾到红点,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几缕青烟。疼痛减弱了,但红点还在,像几个鲜艳的烙印。
与此同时,那些蓝色的光点落在地上,竟没有熄灭,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蠕动——河边的方向。
陈默顺着光点蠕动的方向看去。
雾气中,河岸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脚印。
二
湿漉漉的脚印,从水里一直延伸到岸上,停在第三棵柳树下。脚印很小,像是女人或孩子的,但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跨出近一米,而且脚印深处,嵌着同样的蓝色鱼鳞。
脚印的尽头,柳树的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黄纸。
长方形的黄裱纸,用浆糊贴在树皮上,纸面用朱砂写着字。陈默走近,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补充规则
一、你已触碰“鳞毒”,一个时辰内必须找到解药,否则将变成“它们”的一员。
二、解药在摆渡船上。
三、摆渡船只会在戌时出现一次,停靠一炷香时间。
四、登船前,请确认船夫戴斗笠。若无斗笠,可击杀船夫,夺取船只。
五、船上可能有其他“乘客”。不要与他们对视,不要接受他们的任何馈赠。
六、渡河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看向水面。
七、抵达对岸后,请立即下船,不要回头。
八、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黄纸的最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示: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影,船尾则是一个蹲着的身影。蹲着的人手里捧着一盏灯,灯焰是蓝色的。
陈默盯着这张补充规则,脑子飞快转动。
鳞毒、一个时辰、戌时、摆渡船、乘客、不要看水面……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拼接。养父的书里提过类似的东西,叫“鬼摆渡”,是黄河上最凶的几种怪事之一。但书上记载的“鬼摆渡”只有三条规则,而且渡的是死人,不是活人。
眼前这个,明显是“升级版”。
而且,是针对他的“定制版”。
陈默撕下黄纸,折叠塞进口袋。然后他抬头,看向雾气弥漫的河面。能见度不足十米,河水浑浊,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裂时发出“噗”的轻响。
他在等。
等一个验证。
大约过了五分钟,河面有了变化。
距离岸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雾气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小块水面。水面上,漂着一盏灯。
纸扎的河灯,莲花形状,中心点着一截小小的白蜡烛。灯焰是正常的黄色,但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明亮。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动,不靠岸,也不远去,就在那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打转。
然后,第二盏漂来。
第三盏。
第四盏。
短短几分钟,河面上出现了几十盏河灯,全部在距离岸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打转,形成一个诡异的环形灯阵。灯光倒映在水面,又被雾气折射,整个河段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陈默的“阴眼”看见了更多。
每一盏河灯下面,都系着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垂直伸向水底,末端消失在黑暗的深处。而丝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拴着一个小小的、人形的纸偶。
纸偶随着水流摇晃,手拉着手,像在举行某种水下的仪式。
就在这时,歌声又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