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来时,天光大亮。
他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右手掌心下压着那枚嘉庆通宝。晨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面切出锐利的光斑。远处,黄河的咆哮声一如既往,混合着早起渔船的柴油机轰鸣。
一切都正常得可疑。
他直起身,浑身骨头嘎吱作响。掌心的铜钱已经恢复冰凉,那些发光的符号消失不见,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高烧时的噩梦。但桌上散开的蓝布襁褓,和那截湿漉漉的莲藕,证明那不是梦。
陈默抓起铜钱,对着光看。
背面的三个符号还在,刻痕清晰,只是不再发光。他尝试用指甲去抠,纹丝不动——就像长在铜钱上一样。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陈默你在不在?”是老秦的声音,慌里慌张的。
门被推开,老秦喘着粗气冲进来,脸色煞白:“出、出大事了!刘家渡……刘家渡没了!”
陈默心头一紧:“什么叫没了?”
“雾!好大的雾!”老秦比划着,语无伦次,“天没亮就起了雾,整个渡口都罩住了!王老四的船想进去瞧瞧,刚进雾就、就……”
“就怎么?”
“船翻了!人倒是游出来了,可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雾里头有东西在唱歌!女人的声音,唱戏似的,还、还叫他名字!”
陈默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现在渡口那边全乱了,没人敢靠近,派出所的人都来了,拉了好几条警戒带……”老秦突然瞪大眼睛,指着陈默的手,“你、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默摊开手掌。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老秦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棺材里那孩子身上拴着的。”陈默盯着他,“你认得?”
“不、不认得!”老秦连连后退,像是那铜钱会咬人,“我就是个撑船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默,这事儿邪性,你听我一句劝,赶紧把这东西扔回河里,离刘家渡远点,越远越——”
话没说完,陈默掌心的铜钱突然一震。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是某种……共鸣。仿佛在极远处,有另一个相同频率的东西,被激活了。
紧接着,陈默听见了歌声。
极其缥缈,从窗缝钻进来,若有若无。是女人的声音,哼着某种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蜿蜒曲折的旋律。那调子钻进耳朵,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柱往上爬。
老秦显然也听见了,他捂住耳朵,脸色惨白:“来、来了……就是这歌!王老四说的就是这歌!”
歌声持续了大约十秒,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的呼唤:
“陈默——”
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耳朵说的。带着水汽的湿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转身,屋里空无一人。老秦已经瘫坐在门槛上,裤裆湿了一片。
“你、你也听见了?”老秦哆嗦着,“它、它在叫你……”
陈默没回答。他看向窗外,远处的河面还平静,但刘家渡方向,确实笼罩着一团不正常的浓雾。灰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像一锅煮沸的粥,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戌时,渡口,第三棵柳树下。”
昨晚水渍浮现的字迹,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现在是早上七点。距离戌时还有十二个小时。
陈默抓起桌上的蓑衣披上,把铜钱塞进贴身口袋,从墙角抽出那根刻着符文的竹篙——这不是撑船用的,是养父留下的“打鬼棍”。
“你、你要去哪儿?”老秦颤声问。
“刘家渡。”
“你疯了?!那雾会吃人!”
“所以更要去。”陈默跨出门槛,回头看了老秦一眼,“你回家,锁好门,天黑前别出来。如果……如果我明天天亮前没回来,你就去镇上找李道长,把这事告诉他。”
“哪个李道长?”
“红旗街,扎纸店那个。”陈默顿了顿,“告诉他,我看见‘那个记号’了。”
老秦的脸色从白转青。他显然知道“那个记号”意味着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默不再废话,扛着竹篙,朝渡口方向走去。
二
越靠近刘家渡,雾气越浓。
起初只是薄雾,能见度还有几十米。走了不到一里地,雾已经浓得像棉花,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空气湿冷粘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味,但诡异的是,那股檀香味也越来越清晰。
陈默放慢脚步,竹篙前端探地,像盲人探路。
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石板路——这是进渡口的标志。路边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但全都门窗紧闭,静得像坟墓。偶尔有狗叫,但叫不了两声就变成呜咽,然后彻底安静。
“陈默——”
呼唤声又来了。这次在左前方,距离很近,最多二十米。
陈默握紧竹篙,没应声,也没回头。他记着昨晚水渍浮现的字,也记着那些乌鸦的注视。在这种地方,任何回应都可能触发不可知的危险。
他继续往前走。
雾气中渐渐出现人影。不是真人,是雾凝结成的轮廓,稀薄透明,在浓雾里缓缓移动。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动作僵硬重复,像上了发条的玩偶。陈默从它们中间穿过,那些雾人对他毫无反应,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这是“阴眼”才能看见的东西——滞留在此地的“残影”,通常是死者生前最深刻的记忆片段。它们没有意识,不会伤人,但会干扰判断。
又走了百来步,陈默停住了。
前方雾里,立着一块木牌。牌子很旧,油漆剥落,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刘家渡摆渡码头
酉时之后,渡船停运
这是渡口的入口。但牌子的位置不对——它本该立在码头入口的右侧,现在却横在路中央,像一道栅栏。
陈默绕到牌子后面,想看看怎么回事。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块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