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老秦把筏子拖上滩涂,说什么也不肯再碰那个襁褓。陈默没勉强,用蓑衣裹住那包东西,单手拎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他的小屋在堤坝后面,孤零零一间砖房,原是看堤人住的,后来荒了,他花两百块一年租下来。
开门,开灯。
灯泡是十五瓦的,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墙上挂着蓑衣、绳索、铁钩,还有一张泛黄的黄河水系图——这就是全部家当。
陈默把襁褓放在桌上。
煤炉上坐着水壶,他添了把柴,蹲在炉前烤手。掌心的勒痕已经发紫,但比起肉体上的疼,脑子里的混乱更让他难受。那个“陈”字,女尸的笑,还有直接响在脑海里的那句话……
“三天……回家……”
回哪个家?女尸的家,还是……他的家?
水开了。陈默起身泡了杯浓茶,端着搪瓷缸子坐回桌边,盯着襁褓。红绳还缠在上面,浸了水,颜色更深,像一道血箍。
他该解开看看。
但手指碰到绳结时,又缩了回来。不是怕,是“阴眼”在预警——在他视野里,襁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像霉斑,又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污染。灰气的源头是襁褓内部,那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陈默放下茶缸,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养父留下的杂物:几本线装旧书,一沓黄符纸,半盒受潮的朱砂,还有一把用红布包着的铜钱剑。他取出最上面那本书,封皮没有字,内页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
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画着一口棺材,竖着漂在水上。旁边有批注:“立棺浮水,大凶。内葬生人,为饲鬼之术。若遇啼哭,勿听勿应,沉之深潭,可解。”
饲鬼。
陈默盯着这两个字。养父曾提过,黄河沿岸有些邪术,会用活人殉葬,封在棺中沉入水底,作为供养水鬼的“祭品”。但那些殉葬者都是死后才入棺,可这个婴儿……
是活的。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带着河水的寒意。他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五点二十。天快亮了。
先睡一觉,等脑子清醒了再说。
陈默和衣躺到床上,扯过被子。眼睛刚闭上,那个女尸的笑脸就浮现在黑暗里。不是恐怖,是诡异。她为什么笑?是因为婴儿被带走了,还是因为……带走了婴儿的人是他?
思维逐渐模糊。
就在即将睡着时,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屋外黄河的浪涛,是近在咫尺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有节奏。
陈默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桌面的襁褓边缘,正渗出水珠。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出深色的水渍。水渍慢慢扩散,蜿蜒,竟像有生命般朝着床的方向流过来。
陈默没动。他盯着那滩水渍,右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那里有把匕首,刀身刻着符,是养父留下的“贴身家伙”。
水渍流到床前三尺处,停了。
然后,在水渍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汉字,是某种扭曲的符号,像虫爬,又像水纹。陈默一个都不认识,但“阴眼”自动开始翻译——那些符号在视野里重组,排列,变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戌时,渡口,第三棵柳树下。”
字迹浮现了三秒,开始变淡,最后随着水渍一起蒸发,消失不见。地面干爽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桌面的襁褓边缘,还在渗水。
滴答。
滴答。
陈默坐起身,握紧了匕首。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泛白,远方的河面浮起一层薄雾。挂钟指向五点五十。
距离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下床,走到桌边,盯着那个还在渗水的蓝布包裹。然后,伸手,解开了红绳。
襁褓散开。
里面没有婴儿。
只有一截被水泡得发胀的莲藕,藕节处用红绳系着,绳头上拴着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但字迹还能辨认——“嘉庆通宝”。
而就在铜钱朝上那一面,有人用刀子,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陈”。
陈默拿起铜钱。触手冰凉,但奇怪的是,铜钱中心的方孔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最近才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翻转铜钱。
背面也刻了字,但不是汉字,是三个扭曲的符号。
和刚才水渍浮现的符号,一模一样。
陈默的血,凉了。
他认得这三个符号——不,不是认得,是“见过”。在养父那本无字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朱砂画着这三个符号。养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如果……如果看见这三个记号……跑……头也别回……”
当时他问是什么记号。
养父眼睛瞪着天花板,嘴唇哆嗦,最后吐出两个字:
“它们……来了……”
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凄厉,嘶哑,成群结队。
陈默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堤坝外的枯树上,落了密密麻麻一片乌鸦,全都面朝他的屋子,血红色的眼睛在晨雾里闪着光。
鸦群最前方,站着一只纯白色的乌鸦。
它歪着头,看着陈默。
然后,张开嘴,发出人类的声音——
“咯咯。”
和棺材里一样的笑声。
白鸦笑完,振翅飞起。鸦群紧随其后,像一团黑云,朝着黄河下游飞去。方向,正是刘家渡。
陈默低头,看向手里的铜钱。
铜钱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下意识想甩开,但铜钱牢牢粘在掌心,那些扭曲的符号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掌纹,向手臂蔓延。
与此同时,屋里的灯光“啪”一声灭了。
不是跳闸。是整个屋子的电路,连同窗外的天色,一起陷入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连黄河的咆哮声,也消失了。
黑暗中,只有掌心铜钱的光还在流淌,像一条发光的血管,爬上他的小臂,肩膀,脖颈——
然后,陈默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黑暗,穿透时空,像钟声,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咚。”
“咚。”
“咚。”
每响一声,铜钱的光就亮一分。三声之后,光芒炸开,吞没了一切。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陈默看见了——
不是黑暗,不是屋子。
是水。
无穷无尽的、浑浊的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在水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