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青禾堡贫民窟的喧嚣尽数吞没,唯有零星几盏油灯,在破旧的茅草屋间透出昏黄微光,像乱世里苟延残喘的星火。
明日便是猎人工会考核的日子,这是陈成踏入青禾堡后,最关键的一道坎。通过,便能跻身猎人行列,借猎魔小队的资源修复鬼卒眼皮、找寻解咒之法;失败,他与石碾村村民便只能在这鱼龙混杂的贫民窟里,沦为任人欺凌的蝼蚁,甚至会被幽影阁的暗线赶尽杀绝。
茅草屋内,二狗正忙前忙后,把一应物品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先将陈成的刻符刀反复擦拭,刀刃映着灯光,泛着冷冽的光,又把提前刻好的防御符、标记符、镇魂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码进布囊,连养目露的瓷瓶都用软布裹好,生怕磕碰。少年的动作细致又郑重,小脸上满是紧张,比即将参加考核的陈成还要上心。
“师父,符都备齐了,一共二十张,防御符占了一半,考核时要是遇上棘手的鬼物,先护身再动手。养目露我放在囊口了,你眼睛累了就滴一滴,千万别硬扛。”二狗把布囊系在陈成身侧,又蹲下身检查他的衣摆,确认没有破绽,才抬头看向陈成,眼底满是期许,“师父,你明天一定能顺利通过的。”
陈成坐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看着眼前眉眼稚嫩却满心牵挂的徒弟,心头泛起阵阵暖意。从石碾村到青禾堡,从孤苦无依的守夜学徒到独当一面的守村人,二狗早已成了他割舍不下的羁绊,是他在这乱世里拼尽全力的底气之一。他抬手揉了揉二狗的头顶,声音温和却沉稳:“放心,师父心里有数。你留在贫民窟,帮李阳叔照看村民,看好赵强叔,别让他的血咒在阴夜里发作,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二狗抿了抿唇,原本想说要跟着去考场,可看着陈成笃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守好大家,等师父回来。”
油灯噼啪作响,灯花爆了又落,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难民的呓语,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陈成沉默着从怀中取出《守夜笔记》,这本泛黄的册子,记满了他三年守夜的心得,从鬼物习性到封印技巧,从守村规矩到亡者故事,每一页都是他用血泪换来的经验。他翻到空白页页,拿起刻符刀,断指的指尖稳稳发力,借着灯光,将自己针对猎人考核的所有感悟、应对执念游怨与团队封印的诀窍,一字一句细细写下。
“初试执念游怨,忌急攻,观其行、辨其念,寻执念物为上,以和解代斩杀;复试团队封印,忌独断,分司职、补破绽,以协作固阵形……”
他写得极慢,字字珠玑,把毕生所学的守村人智慧,毫无保留地倾注在纸页上。断指的伤口因用力隐隐作痛,尸印的青黑纹路顺着腕骨蔓延,泛起阵阵凉意,可他毫不在意,只专注地落笔,将传承刻进笔记里。
二狗凑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把师父写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底。他知道,这本笔记是守村人的根,是师父留给他最珍贵的东西。
待最后一笔落下,陈成合上笔记,郑重地递到二狗手中:“这本笔记你收好,往后我若不在身边,你便照着上面的规矩行事,刻符、守夜、护村,都不能马虎。守村人守的从来不是规矩,是人心,是责任,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本心。”
二狗双手捧着笔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眶微微泛红,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我记住了,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你的期望,绝不丢石碾村的脸。”
陈成又取出怀中的棺木碎片,碎片上的“永”字纹路泛着温润的微光,这是封印尸王的凭证,是镇压尸气的信物,更是他与石碾村羁绊的象征。他将碎片放到二狗掌心,沉声道:“这个也你拿着,它能护你,能镇邪祟,若是贫民窟出了变故,握紧它,便能护住村民。”
“师父,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拿……”二狗连忙摇头,就要把碎片递回去,他清楚这块碎片对师父的意义。
“拿着。”陈成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明日考核,前路未卜,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你守好后方,我才能安心赴考。”
他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话锋微转,给二狗讲起李瘸子的最后一课:“你师爷当年说过,守夜的一百二十七条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规矩之外,看的是心硬,看的是良知。我当年打破以命换命的旧规,守住了村民,也守住了本心。明日考核,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住,别被胜负乱了心神,别被困境磨了底线,观察为先,本心为上。”
二狗静静聆听,小脸上的稚嫩褪去几分,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抬头看向陈成,轻声问道:“师父,你加入猎魔小队后,还会回石碾村吗?”
“会。”陈成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澄澈而坚定,“等我修复好鬼卒眼皮,解开赵强叔的血咒,查清幽影阁和镇魂村的秘密,我就带你回去,重建石碾村,让村里再无鬼患,让所有人都能安稳度日,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这是他对二狗的承诺,对石碾村村民的承诺,更是他穷尽一生要奔赴的目标。二狗看着师父的眼睛,终于露出笑容,眉眼弯弯,满是憧憬:“我等师父回来,我会好好练刻符,好好守着大家,等师父带我们回家。”
夜渐深,二狗熬不住困意,靠在陈成肩头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必是梦到了重回石碾村的光景。陈成轻轻将少年放平,盖上干草被褥,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他独自坐在油灯下,闭目调息,鬼卒眼皮的裂纹虽经养目露滋养有所愈合,可长时间运转依旧刺痛,断指的痛感也时时袭来。他复盘着这几日在考核区观摩的场景,梳理着应对初试、复试的策略,心中虽有把握,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刀疤刘的刻意拉拢、鹰眼的频频示好、幽影阁暗线的窥探、工会顶层若隐若现的彼岸花印记,还有尸王怨念数次传来的警示,都在告诉他,这场考核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就在这时,怀中的《刻碑手记》残页突然微微发烫,一股冰冷的意念强行闯入他的识海,破碎的字句断断续续,带着刺骨的寒意:
“守村人……考核死局……彼岸花……封魔古卷……青禾秘辛……你的命,是引子……”
字句戛然而止,残页的温度迅速消退,仿佛从未有过异动。
陈成猛地睁眼,瞳孔骤缩,周身寒意顿生。
考核死局?他是引子?幽影阁与工会内奸联手,竟是要借考核设下死局,拿他的守村人血脉,去换封魔古卷的秘密?
他骤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木窗,望向猎人工会的方向。夜色中,工会主楼的轮廓巍峨而阴森,顶层的窗户漆黑一片,却仿佛有一双阴狠的眼睛,透过重重夜幕,死死锁定着他,带着势在必得的恶意。
贫民窟的巷子里,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袖口闪过一丝彼岸花的纹路,转瞬消失在黑暗中,不留半点痕迹。
陈成攥紧拳头,断指的伤口崩裂,渗出血丝,尸印的青黑纹路愈发滚烫,像是在呼应着暗处的阴谋。他终于明白,从踏入青禾堡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明日的猎人考核,是机遇,更是死局。
他低头看向熟睡的二狗,又望向石碾村村民聚居的方向,眼中的不安尽数散去,只剩下决绝的冷意。
无论明日等待他的是刀山火海,还是阴谋死局,他都必须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