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穿透青禾堡的晨雾,敲碎了贫民窟的沉寂,也敲得人心头紧绷。
陈成起身时,二狗还在熟睡,怀里紧紧抱着《守夜笔记》,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都记挂着考核的事。他轻手轻脚替少年掖好干草被褥,摸了摸腰间的布囊——符纸、刻符刀、养目露一应俱全,腕间尸印微凉,怀中棺木碎片安稳无声,昨夜识海中回荡的“考核死局”四字,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简单整理好衣衫,陈成推门而出,清晨的寒风裹挟着淡淡的鬼气扑面而来,贫民窟的街巷里已有零星行人,大多是和他一样前往猎人工会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有人反复摩挲着兵器,有人闭目调息,空气中弥漫着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刀疤刘早已安排鹰眼在巷口等候,鹰眼依旧是那身灰布劲装,双目锐利如鹰,见陈成走来,径直递过一个素色布包,沉声道:“老刘怕你被人刁难,让我给你准备的,里面是一身轻便的猎装,还有三张高阶镇魂符,考核时能派上用场。考场里张长老的人盯着,你万事小心,别被人钻了空子。”
陈成接过布包,道了声谢,快速换上猎装,合身的布料利落轻便,丝毫不会影响行动,心中对刀疤刘的用意愈发捉摸不透——对方的帮助太过周全,看似真心提携,却总藏着一丝刻意的试探,可眼下他无暇深究,只能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跟着鹰眼朝着猎人工会走去。
此时的猎人工会广场,早已人声鼎沸,密密麻麻的新人挤满了广场,少说有两百余人,身着各式服饰,携带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精铁长刀、符纹弓箭,也有和陈成一样的刻符刀,甚至有人牵着驯化的猎魔兽,喧嚣声、兵器碰撞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又暗流涌动。
不少目光落在陈成身上,带着轻蔑、好奇与审视,一头刺眼的白发、残缺的右手,在这群意气风发的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低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看那个白毛断指的,居然也敢来参加猎人考核,怕不是来送死的吧?”
“听说他是贫民窟来的难民,还是个守村人,守村人都是灾星,也配当猎人?”
“等着看吧,他肯定连初试都过不了,别被执念游怨吓哭就不错了。”
议论声刺耳,陈成却恍若未闻,只是跟着人流,凭借桃木考核令牌,踏入考核等候区。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高台上坐着几位考官,居中而坐的正是张长老麾下的亲信,面色倨傲,眼神时不时扫过陈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昨日刁难他的虎哥就站在不远处,对着身旁的跟班窃窃私语,看向陈成的眼神满是幸灾乐祸,显然等着看他出丑。
刀疤刘坐在考官席一侧,不动声色地朝陈成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沉住气,鹰眼则守在等候区边缘,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为陈成保驾护航。
“所有考生听令!猎人考核初试,现在开始!”
主考官手持铜锣,猛地敲响,声音透过扩音符传遍全场,喧嚣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考场入口。“初试规则:一炷香时间,进入封魂考场,猎杀执念游怨,寻得执念物,即为通过。超时未完成、被游怨执念侵心者,一律淘汰,永不录用!”
话音落,考场的厚重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残破的屋舍、杂乱的杂物,正是模拟的执念游怨栖息之地。考生们按照编号,依次进入考场,陈成的编号是伍零柒,被分到最后一批,看着前面的考生接连入场,他依旧神色平静,闭目养神,暗中运转鬼卒眼皮,修复后的裂纹已然愈合大半,虽无法完全恢复闭眼视物的能力,却能清晰感知周遭的气息波动,分辨执念的强弱。
不多时,轮到陈成入场,他刚踏入考场,身后的石门便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偌大的考场内,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三丈,阴冷的气息萦绕周身,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呢喃声,悲戚、哀怨,听得人心中发闷,正是执念游怨的声响。
考场中央的香案上,一炷香已然点燃,青烟袅袅,计时开始。
其余几位同批考生瞬间进入状态,纷纷抽出兵器,警惕地扫视四周,却都面露慌乱,只是盲目地搜寻,全然没有章法。和陈成前日观摩的一样,这些新人只想着尽快斩杀游怨,急于求成,根本忘了观察才是破局的关键。
陈成站在原地未动,没有急于搜寻,而是闭上右眼,催动鬼卒眼皮,淡青色的微光在左眼闪过,整个考场的景象在他眼前清晰浮现,雾气再也无法阻挡视线,更能看到每一缕气息的流动——那是执念的光芒,不同的执念有着不同的色彩,而在考场西侧的残破屋舍下,一团淡金色的执念光芒格外显眼,温和却带着浓浓的悲戚,正是此次考核的目标:执念游怨。
他缓步朝着西侧走去,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耳边的呢喃声愈发清晰,是女子的声音,反复念叨着“孩子,我的孩子……”,悲切动人,闻者心酸。
走近残破屋舍,陈成终于看清了游怨的模样:身着青灰色破旧布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身形虚幻,面容憔悴,双眼空洞,双手微微前伸,像是在寻找什么,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执念雾气,没有丝毫凶戾之气,唯有满满的思念与悲痛,和石碾村那位失去孙儿的王老太,有着一模一样的执念。
这不是凶煞的恶鬼,只是一个放不下孩子的母亲,因执念太深,化作了游怨。
同批的考生也循着声音赶来,看到游怨的瞬间,立刻双眼发亮,像是看到了猎物,根本不顾及游怨的状态,嘶吼着就冲了上去。
“找到了!在这!”
“快动手,别让它跑了,一炷香时间可不多了!”
一个手持长刀的考生最为急切,纵身跃起,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劈向游怨的身躯,可刀刃却径直穿过了游怨的身体,没有造成丝毫伤害,反而激起了游怨的执念波动,周身的雾气骤然变浓,女子的呢喃声变得尖锐,周遭的阴气翻涌,那考生瞬间僵在原地,眼神空洞,面露悲戚,竟是被游怨的执念侵入心神,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直接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余考生见状,愈发慌乱,有人掏出符纸胡乱扔出,有人挥舞着兵器乱砍,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场面一片混乱。符纸打在游怨身上,毫无作用;兵器劈砍,依旧穿体而过,非但没能伤到游怨,反而让执念波动越来越剧烈,游怨的身形变得愈发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可执念却丝毫未减。
“蠢货,执念游怨本就是执念所化,寻常兵器和符纸根本伤不到根基,不找到执念物,砍一万次都是徒劳。”陈成心中暗叹,看着这群急功近利的考生,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贸然动手,而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游怨的一举一动。只见游怨始终在屋舍周围徘徊,目光从未离开过屋舍角落那堆杂乱的杂物,脚步踉跄,双手时不时朝着杂物方向伸去,口中的“孩子”二字,念得愈发悲切。
陈成心中了然,执念物定然就在那堆杂物之中。
他缓步走上前,无视周遭混乱的考生与翻涌的阴气,径直走到杂物堆前,蹲下身,细细翻找。杂物大多是破旧的陶罐、碎布、枯木,杂乱无章,他耐心地翻找着,动作沉稳,丝毫不受外界干扰。
高台上,考官们都在关注着考场内的情况,看到陈成不慌不忙翻找杂物的模样,纷纷面露疑惑。
“那个白毛断指的考生在做什么?不杀游怨,反倒翻起了垃圾,难道是放弃了?”
“守村人果然不靠谱,这般磨磨蹭蹭,等他找到,香都烧完了,铁定淘汰。”
虎哥看着考场内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对着身旁的跟班低声道:“我就说他是个废物,等着吧,他绝对过不了初试,等他被淘汰,看我怎么收拾他!”
刀疤刘神色平静,端坐在席位上,眼底却带着一丝笃定,他深知陈成的观察能力,绝不会做无用之功;鹰眼站在台下,双手抱胸,时刻盯着考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陈成的手指突然顿住,从一堆碎布中,捡起了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布料早已褪色,针线粗糙,一只手臂残缺,身上还沾着泥土,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视若珍宝的物件。
就在他拿起布娃娃的瞬间,考场内的执念波动骤然平息,翻涌的阴气迅速消散,游怨的动作戛然而止,缓缓转过头,空洞的双眼看向陈成手中的布娃娃,原本尖锐的呢喃声渐渐变得温柔,周身的淡金色雾气愈发柔和,没有了丝毫悲戚,反而透着一丝释然。
陈成站起身,拿着布娃娃,缓步走到游怨面前,声音温和,没有丝毫畏惧,如同在安抚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你的孩子在这里,他很安全,一直在等你。”
他将布娃娃轻轻递到游怨面前,游怨缓缓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抚摸着布娃娃,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口中最后念了一句“孩子”,便化作点点淡金色的微光,消散在雾气之中,彻底安息。
而此时,香案上的香,才燃去不到一半。
周遭混乱的考生们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满脸不可置信。原本被执念侵心的考生,也随着游怨的消散,渐渐回过神,眼神恢复清明,只是依旧惊魂未定。
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成身上,从最初的轻蔑、疑惑,变成了震惊、不可思议。
他们费尽心力,挥刀乱砍、乱扔符纸,都没能伤到游怨分毫,甚至被执念侵心,而这个白发断指的少年,没有动手,没有杀伐,只是找到执念物,轻声安抚,便轻松破局,这简直超乎了他们的认知。
高台上的考官们也愣住了,主考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本打算等陈成失败后借机发难,却没想到他竟以这般匪夷所思的方式通过初试,还是最快完成的一个。张长老的亲信面色阴沉,眼神阴鸷地盯着陈成,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守村人,竟有这般本事。
刀疤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满是赞许;鹰眼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伍零柒号考生,寻得执念物,化解执念游怨,初试通过!”
主考官不甘不愿的声音,通过扩音符传遍考场与高台,响彻整个猎人工会。
陈成收起布娃娃,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得意,只是缓缓转身,朝着考场出口走去。阳光透过石门洒在他身上,映着那头白发,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光芒。
就在他即将踏出考场的刹那,怀中的棺木碎片突然微微发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识海,依旧是尸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心……复试……血婴棺……是局……彼岸花……要醒了……
意念戛然而止,棺木碎片的温度迅速消退,陈成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寒意顿生。
尸王的警示,印证了他昨夜的疑虑,初试的平静只是表象,真正的死局,藏在复试的血婴棺封印里。
他抬眼望向高台上张长老的亲信,对方眼中的阴鸷愈发浓烈,又转头看向猎人工会顶层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雕花窗后,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锁定着他,一缕极淡的彼岸花香气,悄然弥漫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复试的阴影,已然笼罩而来,这场针对他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