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堡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墙内墙外,分明是两个世界。
墙内灯火通明,符纹流转,秩序森严;墙外却是一望无边的贫民窟,茅草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泥泞遍地,浊气弥漫,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霉味、烟火气,还有一丝被堡墙镇魂符勉强压住的淡淡鬼气。
刀疤刘勒住马缰,回头看向陈成,声音沉定:“石碾村的人,我让人安排在了贫民窟上区,靠近堡墙,符光能照到,比下区安全得多。”
陈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一路上,难民们麻木地行走、蜷缩、乞讨,有人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有人眼神空洞如枯木。这里没有石碾村的熟悉烟火,只有生存的沉重。二狗紧紧攥着陈成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却依旧强撑着站在师父身侧。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身后发抖的孩子了。
“师父……”二狗小声开口,“李阳叔、王婆子他们,真的在这儿吗?”
“在。”陈成语气肯定,“他们一定会等我们。”
刀疤刘在前领路,踩着泥泞的小路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上,不少难民偷偷望向陈成——他鬓角的白发、右手断指的痕迹、腰间刻符刀、怀中隐隐发光的棺木碎片,都让他与这片破败格格不入。
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眼神闪烁,藏着不明的意味。
陈成不动声色,鬼卒眼皮虽仍有裂纹,却已能勉强运转。他一路观察,将贫民窟的格局、鬼气流动、守卫巡逻路线、甚至人群中几处气息异常的角落,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守村人的本能——
到一处,先守一处;要守一处,先察一处。
没过多久,二狗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几间连在一起的茅草屋大叫:“师父!你看!是他们!是我们村的人!”
茅草屋前,几块木板支起简易的小摊,上面刻着粗浅却工整的镇魂小符,正是陈成临走前教给村民的保命手法。木板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忙碌着。
“李阳叔!王婆子!”
二狗挣脱陈成的手,疯了一般冲过去。
正在招呼客人的李阳猛地回头,一看见二狗,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二狗!”
下一刻,他便看见了二狗身后缓步走来的陈成。
“成哥!”
李阳大步迎上,声音都在颤抖。
屋内的村民闻声纷纷冲出,王婆子拄着拐杖,脚步踉跄,一眼就盯住了陈成,老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成娃……成娃你可算来了啊!”
一圈人瞬间围了上来。
没有欢呼,没有喧嚣,只有压抑了太久的哽咽与松气声。
一路上担惊受怕、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
“你可算来了……”
“我们还怕你在路上出事……”
“乱葬岗那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陈成看着一张张熟悉又憔悴的脸,心中一暖,一路的疲惫、伤痛、孤寂,在这一刻尽数沉淀下去。他轻轻点头,声音平稳,给所有人最踏实的回应:“我没事。石碾村安全了,尸王……已经安息了。”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有人捂住嘴,泪水无声滚落。
三年恐惧、百年阴影、一次次生死离别,在这一句里,终于有了尽头。
王婆子抹着眼泪,拉着陈成往屋里让:“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鬼气重。我给你留了热的,你这孩子,一路上肯定没吃好没睡好……”
茅草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墙角铺着干草,桌上摆着粗陶碗,灶上温着热水。这是石碾村一行人在青禾堡唯一的落脚地,也是他们在异乡的“家”。
“赵强呢?”陈成第一时间问道。
李阳神色一黯,低声道:“在隔壁屋,时醒时昏,血咒一直被你留下的棺木碎片压着,没有再爆发,可也没彻底好转。我们都轮流守着他。”
陈成起身:“带我去看他。”
隔壁小屋比这边更暗,赵强躺在干草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间隐隐有一丝暗红咒纹浮动。陈成伸手按在他的腕间,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封印之力缓缓渡过去。
棺木碎片在他怀中微微发热,与赵强体内的血咒形成微弱共鸣。
咒息被强行压下,赵强眉头舒展几分,呼吸平稳了些。
“暂时不会有事。”陈成收回手,“等我稳定下来,再想办法彻底解咒。”
李阳重重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回到主屋,王婆子端来一碗热汤,里面飘着野菜,还卧了一枚小小的鸡蛋——在这贫民窟里,已是最珍贵的东西。
“快吃。”王婆子盯着他,“你身子亏得厉害,断指的伤、尸印、眼睛……都不能再拖。”
陈成没有推辞,端起碗慢慢喝下。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到心底。
二狗坐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经历:如何遇到游怨潮、如何靠师父教的符纹撑到现在、如何与大部队失散、如何一路担心……
孩子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却硬是没掉眼泪。
陈成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路,二狗真的长大了。
“大部队都还好吗?”陈成问。
“都好,都在。”李阳点头,“我们到的时候,堡内守卫本来不肯收,是二狗拿出你刻的符,又报了你的名字,正好遇上刘队长的人提前打过招呼,才把我们安置在上区。我们现在靠刻小符换点粗粮,勉强够糊口,虽然苦,但……安全。”
陈成目光微顿。
刀疤刘竟然提前打过招呼。
这个人,从城门解围,到安排住处,步步都卡在最关键的地方,却又从不过度靠近,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善意之下,藏着深意。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刀疤刘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陈成示意了一下。
“陈成小友,借一步说话。”
陈成放下碗,起身走出茅屋。二狗想跟上来,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夜色渐深,贫民窟的灯火稀稀拉拉。
刀疤刘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到陈成面前。
“这是养目露,用养目石研磨炼制,能修复你受损的鬼卒眼皮,缓解夜枭眼的朽坏。”他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居功,“你眼睛的伤,我看得出来,再拖下去,迟早彻底失明。”
陈成握住瓷瓶,触手清凉,一股纯净灵气透瓶而出。
他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日在鬼市传闻中、被刀疤猎人拍下的养目石所制。
“你为何要帮我?”陈成直言不讳。
刀疤刘望着青禾堡高墙之上的灯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见过太多猎人,靠移植、靠丹药、靠狠劲,却很少见你这样——靠观察、靠记规矩、靠心去封印的人。”
他转头,目光落在陈成怀中隐约露出的《守夜笔记》一角。
“你的路,和他们不一样。
青禾堡看上去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幽影阁已经把手伸了进来,高阶鬼物接连出现,普通猎人根本挡不住。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陈成不动声色:“所以,你要我加入猎人工会?”
“是。”刀疤刘直言,“三日后,新人考核。我给你留一个猎魔小队的推荐位。通过,你就是正式猎人,工会给名、给份、给庇护,石碾村这些人,才能真正在青禾堡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线:
“否则,贫民窟每天都有人消失,有人被鬼拖走,有人被当成弃子。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陈成的心,微微一沉。
刀疤刘说的是实话。
他是守村人,走到哪,就要守到哪。
可他现在实力未复、双眼未愈、无依无靠,仅凭一人一刀,根本撑不起一整个村子的安危。
加入猎人工会,是捷径,也是险路。
“我需要考虑。”陈成道。
“可以。”刀疤刘并不逼迫,“但记住,在青禾堡,机会不等人。三日之后,我在工会门口等你。”
说完,刀疤刘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再探问半句他的秘密。
陈成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养目露,望向贫民窟深处的黑暗。
鬼卒眼皮微微运转,他清晰地“看见”——
在贫民窟下区的阴影里,有数道阴冷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窥探。
不是普通游怨,而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
目标,正是石碾村一行人。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方才刀疤刘转身的一瞬,袖口内侧,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形如彼岸花的暗纹。
那纹路,与当日在青禾堡街巷中、突袭的幽影阁死士胸口的刺青,隐隐同源。
陈成五指缓缓收紧。
刀疤刘是谁?
他是猎魔队长,还是……另有身份?
幽影阁是否早已盯上了他这个封印过尸王的守村人?
贫民窟暗处的窥探,是冲村民来,还是冲他来?
三日后的猎人考核,是机遇,还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风掠过贫民窟的茅草屋顶,发出沙沙轻响,像鬼语,像警告。
陈成缓缓转身,走回亮着灯火的茅屋。
屋内,二狗正认真擦拭着刻符刀,王婆子在缝补衣物,李阳在整理明天要刻的符板。
灯火昏黄,却温暖得让人不愿打破。
他推门而入,脸上恢复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没事,大家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