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邀约·犹豫

贫民窟的夜色比山林更沉。

堡墙的镇魂符光每隔一阵便微微闪烁一次,将墙外的阴影压得忽明忽暗。陈成回到茅屋时,二狗正蹲在灯下,一笔一划临摹着简单的镇魂符,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王婆子和李阳已经回去歇息,隔壁赵强的呼吸平稳,被棺木碎片稳稳压住血咒,暂时没有异动。整座石碾村的临时落脚地,在一片混乱的贫民窟里,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孤岛。

“师父。”二狗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刀疤刘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陈成在干草铺坐下,将那瓶养目露放在桌上,瓷瓶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让我参加三日后的猎人考核。”

二狗眼睛一亮:“当猎人?那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住在堡里,再也不用怕守卫刁难,也不怕鬼物偷袭了?”

孩子的想法纯粹而直接。

在他眼里,猎人就是强者,强者就能守护。

可陈成笑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青禾堡不是石碾村,猎人工会更不是守夜岗。

那里有等级、有利益、有派系、有秘密。

刀疤刘的示好太精准,太及时,从城门解围到安置村民,再到送出养目露、递上考核邀约,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已铺好的路。

路是直的,底下却可能埋着坑。

“当猎人,不是只打鬼。”陈成轻声道,“要守别人的规矩,接别人的任务,甚至……要为别人拼命。”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眼上。

鬼卒眼皮的裂纹还在,一旦动用过度,便刺痛如针扎。夜枭眼早已半朽,视线边缘始终蒙着一层雾。

断指的伤口早已结痂,可每逢阴寒,依旧会隐隐作痛。

尸印从指尖蔓延到手腕,青黑纹路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他,也拴着两百年前的宿命。

他现在,连自保都要小心翼翼,更别说带着一整个村子在猎人工会的漩涡里站稳。

“可是师父,你不当猎人,我们怎么办?”二狗放下刻刀,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虑,“这里的守卫看不起我们,难民里也有坏人,晚上还有鬼气飘过来……我能刻符,能守夜,可我怕我护不住王婆子他们,也护不住自己。”

孩子顿了顿,声音放低,却异常坚定:

“师父,你去吧。我长大了,我能照顾村民,我也能继续学刻符、学守夜、学观察。你变强了,我们才能真的安全。”

陈成看着二狗,一时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担心的是陷阱,可孩子担心的,从来都是守护。

他怕卷入阴谋,可二狗怕的,是再一次失去依靠,再一次流离失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李阳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裹,神色郑重。

“成哥,我知道你在犹豫。”李阳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粗粮饼、一小袋盐、一把新磨好的刻符刀,还有一叠村民们凑出来的零散鬼币,“这是大家一起凑的,不多,但都是心意。”

陈成眉头微蹙:“你们留着用,我不用。”

“你必须用。”李阳语气坚定,“我们能刻符换吃的,能熬,可你要去考核,要修眼睛,要变强。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垮。刀疤刘的邀约,不是选择题,是活路。”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这几天我在贫民窟打听清楚了。幽影阁的人在青禾堡内外活动频繁,专门抓有封印天赋的人,也抓从覆灭村子里逃出来的人。我们从石碾村来,你又封印过尸王,我们早就被盯上了。”

“只有加入猎人工会,有了正式身份,有工会庇护,幽影阁才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陈成心中一沉。

他傍晚时便察觉到暗处的窥探,此刻被李阳点破,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瞬间有了方向。

不是鬼物。

是人。

幽影阁。

那些控鬼、杀封者、挖古封印的人,终究还是注意到了他这个从石碾村走出来的守村人。

“赵强身上的血咒,村长说过,和幽影阁的禁术同源。”李阳继续道,“你要解咒,要查当年镇魂村的事,要弄清楚尸王真正的秘密,只待在贫民窟里,永远查不出来。猎人工会有档案、有古籍、有消息,只有进去,你才能往下查。”

每一句,都戳在最关键的地方。

陈成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乱葬岗的血棺、断指刻下的永字、尸王释然的目光、守村碑上的手印、赵强身上的血咒、村长临死前的忏悔、幽影阁死士胸口的彼岸花、刀疤刘袖口一闪而过的暗纹……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青禾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灯芯噼啪一跳。

再睁眼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守夜人特有的沉静与决断。

“我去。”

两个字,轻,却重如刻碑。

二狗瞬间眼睛发亮。

李阳长长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但我有条件。”陈成抬眼,目光锐利而清晰,“我不在的时候,二狗代我守在这里。每天刻符、巡夜、记录鬼气流动,严格按守夜规矩来,不准擅自冒险。”

“是!”二狗立刻站直,像在立誓。

“任何人来找我,无论是打听《刻碑手记》《守夜笔记》,还是棺木碎片、尸印,一律说不知道。”陈成声音冷静,“尤其是问起石碾村、镇魂村、尸王的事,一律闭口。”

“明白。”李阳点头。

“隔壁赵强,按时用棺木碎片镇压血咒,一旦有异动,立刻点燃我留下的求救符,不要硬撑,往堡墙方向跑。”

“我记下了。”

陈成一一叮嘱,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应对、规矩,全都交代清楚。

他不是去赴一场前程,而是去守一场大局。

夜色渐深,陈成遣退二人,独自留在屋内。

他关好门,吹灭油灯,黑暗中,缓缓取出那瓶养目露。

瓷瓶微凉。

他拔开瓶塞,一滴清清凉凉的药液落在左眼。

刹那间,像是有冰水渗入眼底,刺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鬼卒眼皮的裂纹在缓缓愈合,夜枭眼的昏蒙在一点点散去。

黑暗中,他能看见墙壁缝隙里的尘絮,能听见远处贫民窟里微弱的呼吸,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淡淡鬼气,如同银丝般游走。

观察之力,在缓慢复苏。

可陈成没有半分轻松。

他能感觉到,在这双越来越清晰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只是鬼物与执念,还有一张笼罩在青禾堡上空的大网。

刀疤刘在网中。

幽影阁在网中。

猎人工会在网中。

他,和石碾村所有人,都已经在网边上。

刀疤刘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是在拉自己入伙,还是在把自己引入圈套?

他袖口的彼岸花暗纹,到底意味着什么?

幽影阁的目标,是他的封印术,是尸王的秘密,还是……守村人的血脉?

三日后的考核,是测试,还是一场献祭?

陈成握紧怀中的棺木碎片。

碎片上的“永”字纹路微微发热,与他体内的尸印遥遥呼应。

他忽然明白——

从他断指刻下永镇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石碾村的守村人。

他是两百年宿命的承接者。

是旧规矩的打破者。

也是新风暴的中心。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第一道微光即将刺破黑暗。

陈成站起身,拿起那把新刻符刀,指尖轻轻抚过刀刃。

三日后。

猎人工会。

他会去。

不是为了成为猎人。

而是为了——

看清这盘棋,守住身边人,揭开所有藏在阴影里的真相。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贫民窟最深处的黑暗里,一道黑影静静伫立,望着石碾村茅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守村人陈成……

终于要踏入猎人工会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黑影转身,消失在浓雾般的鬼气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彼岸花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