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棺材板上的字
---
三天观察结束的那天早上,陈成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靠近那个点。
那个在半夜发光、往外拱的点。
那团巨大的光,扭在一起的光,快要变成尸王的光。
他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
那天晚上,他没等到天黑就去了。
太阳刚落山,他就到了乱葬岗边上。他蹲在那儿,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暮色里慢慢变成黑影,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五十一团光,都在。
那团巨大的光,在最中间。三丈二尺,比昨天又大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
往里走。
---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些碑在他身边一个一个过去。有的立着,有的倒了,有的只剩半截。有的碑上有字,他看不见,但能摸到。那些字,有的是刻的,有的是后来加上去的,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平了。
走到那片空地边上,他停下来。
那团巨大的光,就在他面前。
三丈远。
他看着它,心跳得像擂鼓。
它在动。不是整个动,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扭在一起的光,像一锅沸腾的水,翻滚着,涌动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光没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没反应。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离它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就在它面前。
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热,是凉。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他盯着它,看着那些翻滚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些光的下面,有一样东西。
不是光,是实物。
棺材。
一具棺材。
---
他愣住了。
棺材?
乱葬岗里怎么会有棺材?
他蹲下来,仔细看。
那些光,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它们从棺材的缝隙里钻出来,涌出来,翻滚着,扭在一起。
他看着那具棺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在这儿多久了?
谁把它埋在这儿的?
里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靠近。
---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光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那些翻滚的光突然停下来,对着他。
它们在看着他。
他看着它们,手在抖。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走到棺材跟前,他停下来。
那具棺材就在他面前。
木头的,已经朽了,上面长满了青苔。盖子歪着,露出一道缝。那些光就是从缝里钻出来的。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凉的。
和那些光一样凉。
他蹲下来,看那道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声音。
窸窸窣窣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
他站起来,绕到棺材的另一边。
那边有字。
刻在棺材板上的字。
他蹲下来,用手摸。
那些字很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永”。
第二个字。
“镇”。
永镇。
他手一抖。
永镇。
他想起爷爷的手记。
“刻镇魔碑。碑成之日,魔气尽敛。”
镇魔碑。
镇魔。
这具棺材,也是一块碑。
在镇着什么。
---
他蹲在那儿,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永镇。
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镇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具棺材,和那些光有关系。
那些光,是从这具棺材里出来的。
它们在往外涌,往外挤,往外拱。
在试着出来。
他想起那七团光,想起它们半夜发光,往外拱的样子。
它们在拱什么?
拱开这具棺材?
拱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缝。
里面黑漆漆的。
但那些光,还在往外涌。
---
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了三丈,又退了三丈。
一直退到空地边上。
他停下来,闭上眼,再看。
那些光,还在从棺材里涌出来。
它们涌出来之后,就挤在一起,翻滚着,扭着。
他看着它们,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具棺材,是封印。
那些光,是被封印的东西。
它们在试着冲破封印。
冲破之后,就变成尸王。
---
他睁开眼,看着那具棺材。
它在月光下,静静地躺在那儿。
盖子歪着,那道缝越来越大。
他看着那道缝,心里想,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就破了。
破了,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尸王就出来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第六十七页,他写下。
“乱葬岗中间,空地底下,埋着一具棺材。棺材板上有字:永镇。那些光,是从棺材里出来的。它们在冲破封印。破了,就是尸王。”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
回到家,他躺在炕上,想着那具棺材。
永镇。
谁刻的?
爷爷?
还是更早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光,是被镇住的。
镇了多久?
也许几十年,也许上百年。
现在快镇不住了。
快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
他摸着第十六条。
“尸王。鬼物挤在一起,时间长了,变成一个。”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想,那些光,不是挤在一起的鬼物。
它们是被镇住的东西。
被镇了那么多年。
现在要出来了。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守住。
守住那具棺材,不让它破。
守住那些光,不让它们出来。
守住这个村子,不让尸王杀人。
---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还是那具棺材。
还是那些光。
他走到棺材跟前,蹲下来,看那道缝。
比昨天大了。
那些光,涌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算着时间。
还能撑多久?
三天?
五天?
十天?
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
他站起来,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那些字,不只一面有。
四面都有。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摸。
前面,“永镇”。
左边,“封”。
右边,“镇”。
后面,“永”。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字,是他爷爷刻的那种。
一笔一划,一模一样。
他想起爷爷的手记。
“刻镇魔碑。碑成之日,魔气尽敛。”
这具棺材,就是一块镇魔碑。
镇着那些东西。
现在快破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对着那具棺材,磕了三个头。
不管是谁刻的。
不管镇的是什么。
它镇了那么多年。
守了那么多年。
该换人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那一页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棺材四面都有字。永镇,封,镇,永。快破了。我要守。”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抬起头,看着那片乱葬岗。
月光下,那些碑一片白。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
在等着他。
他迈开步子,走回去。
走到棺材跟前,他蹲下来。
就蹲在那儿。
守着它。
守了一夜。
---
天亮的时候,那些光淡了。
他看着它们慢慢消失,心里想,又过了一天。
又守了一天。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朽了的啼血婴骨。
灰白色的,凉的。
他握着它,说。
“你看见了。”
骨头没反应。
“那具棺材。”
还是没反应。
“它在镇着那些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他把骨头收好,继续走。
---
回到家,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那些鬼卒,那些尸体,那些血。
他看着它们,在心里说。
“我要守那具棺材。”
战场没反应。
“守住了,那些东西就出不来。”
那些鬼卒,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