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封印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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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乱葬岗回来的那天早上,陈成没有睡。
他坐在炕上,想着那具棺材。那些光,那些字,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永镇”。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镇了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光是从棺材里出来的。它们在往外涌,往外挤,往外拱。它们在试着冲破封印。
封印松了。
他得去找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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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还是那个样子。院子不大,墙是土坯的,门是木头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补丁摞补丁。
陈成推门进去。
村长躺在炕上,那团淡灰白的光还在他身上飘。比以前更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睁开眼,看见陈成,撑着坐起来。
“又来了?”
陈成在他旁边坐下。
“村长,乱葬岗那边,我发现了点东西。”
村长看着他,没说话。
陈成说:“那儿埋着一具棺材。棺材板上有字。‘永镇’。”
村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永镇?”
陈成说:“是。那些光,是从棺材里出来的。它们在往外冲。封印快破了。”
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封印?”
陈成说:“我爷爷的手记上写过。刻镇魔碑,碑成之日,魔气尽敛。那具棺材,就是一块碑。镇着那些东西。”
村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瘦干瘦的,全是老年斑。
“你爷爷……”
他抬起头,看着陈成。
“你爷爷当年,就是在乱葬岗死的。”
陈成心里一紧。
村长说:“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我看见他躺在那儿,靠着一块碑。那碑上,就有字。”
他看着陈成,说:“我没看清是什么字。但我知道,他在刻碑。”
陈成的手在抖。
爷爷最后刻的碑,就是那具棺材?
那块木牌,老刀给他的那块,就是爷爷最后刻的?
他想起那块木牌上的字。
“永镇”。
一样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村长。
“村长,我要去加深那道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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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陈成说:“封印松了。不加深,那些东西就会出来。”
村长说:“你一个人?”
陈成说:“一个人。”
村长摇头。
“不行。上次巡逻队十七个人,全死了。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
陈成说:“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刻碑。”
他看着村长,眼神很平静。
“李瘸子教过我。刻碑不是刻字,是刻命。那些字,我能刻。”
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陈成说:“帮我找几个帮手。望风就行。不用他们靠近。”
村长想了想,说。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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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村长召集了几个村民。
都是年轻人。有的是陈成救过的,有的是巡逻队死者的亲戚。他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着村长说话。
村长说:“陈成要去乱葬岗刻碑。你们谁愿意跟着去,给他望风?”
没人说话。
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小声嘀咕。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人站出来。
“我去。”
是张婶的儿子,张二娃的哥哥。他叫张大娃,今年十九。
他看着陈成,说。
“你救过我娘。我欠你的。”
陈成说:“谢谢你。”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王老七媳妇的大儿子。王大山。十八岁,和王大山同名,但不是那个死了的王大山。
他说:“我爹死了,我弟弟也死了。我不想再死人了。你能行,我就信你。”
陈成点点头。
第三个人站出来。
是赵瘸子的侄子。叫赵小六。十七岁,平时话不多,胆子小。但他站出来了。
他说:“我叔说你是好人。我听他的。”
陈成看着他们三个人。
十九岁,十八岁,十七岁。
比他小不了几岁。
他说:“你们知道去乱葬岗意味着什么吗?”
张大娃说:“知道。可能会死。”
陈成说:“那还去?”
张大娃说:“不去,更多人会死。”
陈成没再说话。
他看着村长。村长站在那儿,那团光在他身上飘,淡得快看不见了。
村长说:“我去不了。我这身子,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
“但我在村口等你们。天亮之前,你们要是没回来,我就带人去收尸。”
陈成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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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锅底。
陈成带着张大娃、王大山、赵小六,往乱葬岗走。
走得很慢。每人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照出一小片光。
张大娃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王大山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赵小六在中间,举着火把的手一直在抖。
走到乱葬岗边上,陈成停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他们三个人说。
“就送到这儿。你们在这儿等着。天亮之前,我没出来,你们就跑。”
张大娃说:“你一个人进去?”
陈成说:“一个人。”
王大山说:“万一出事呢?”
陈成说:“不会出事。”
他看着他们,说。
“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进来。就在这儿等着。”
三个人点点头。
陈成转过身,走进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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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他身边一个一个过去。有的立着,有的倒了,有的只剩半截。火把的光照在上面,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那片空地边上,停下来。
闭上眼。
那五十一团光还在。
那团巨大的光,又大了。三丈三尺。
那些扭在一起的光,更紧了。
那些新的光,又近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往中间走。
走到棺材跟前,他停下来。
那道缝,比昨天又大了。
那些光从缝里涌出来,涌出来,涌出来。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字。
“永镇”。
左边的“封”,右边的“镇”,后面的“永”。
都在。
但都浅了。
那些笔画,被风雨磨平了不少。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这就是封印松了的原因。
字浅了,镇不住了。
他得加深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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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刻符刀。
那把刀,李瘸子给他的。刀身上有符文,他在油灯下一刀一刀刻的。
他握着它,在“永”字的第一笔上,开始刻。
一刀下去。
那些光突然动了。
不是动,是炸。
它们从棺材里涌出来,涌到他面前,围着他,转着,吼着。
他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
它们在吼。
在叫。
在威胁他。
他咬着牙,继续刻。
第二刀。
那些光更疯狂了。它们往他身上扑,往他脸上扑,往他眼睛里扑。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它们就在他面前。
枯黄的,灰白的,暗红的。一张张脸,扭曲着,挤在一起。
它们在吼。
在叫。
在求他停。
他继续刻。
第三刀。
那些光开始往后退。
退了一点,又涌上来。
退一点,涌上来。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你们怕了。
怕我加深这道封印。
怕你们出不去。
他继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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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到第五刀的时候,那些光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些脸。
是他爹。
他娘。
张二娃。
王大山。
巡逻队的那十七个人。
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娘说:“儿啊,别刻了。”
他爹说:“让它们出来吧。它们也是人变的。”
张二娃说:“陈成哥,我好冷。”
王大山说:“举着火把,别灭。”
他看着他们,手在抖。
他知道是假的。
是那些光变的。
但他还是抖。
他咬着牙,继续刻。
第六刀。
那些脸又变了。
变成婴儿脸。
一张一张,圆圆的,嫩嫩的,挤在一起。
它们在笑。
在哭。
在叫。
他盯着它们,手还在刻。
第七刀。
第八刀。
第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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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到第十刀的时候,那些光突然消失了。
全消失了。
五十一团光,全没了。
只有黑暗。
他愣了一下。
它们去哪儿了?
他四处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具棺材,静静地躺在那儿。
那道缝还在,但那些光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刻的字。
“永”字,已经加深了。
五刀。
他又刻了五刀。
他看着它,心里想,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光没了。
它们回去了。
被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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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空地边上,他停下来。
闭上眼,再看。
那些光又出现了。
五十一团。
但那团巨大的光,小了。
三丈。
那些扭在一起的光,松了。
那些新的光,也停了,不再往里挤。
他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们怕了。
怕他。
怕他的刀。
怕他刻的字。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乱葬岗边上,那三个人还在。
张大娃举着火把,脸都白了。
王大山拿着锄头,手在抖。
赵小六蹲在地上,抱着头。
他们看见陈成出来,都愣住了。
张大娃说:“你……你还活着?”
陈成说:“活着。”
王大山说:“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陈成说:“什么声音?”
赵小六抬起头,说:“很多声音。哭的,叫的,吼的。我们……我们以为你……”
陈成看着他,说。
“没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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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口,村长还在那儿等着。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那团光在他身上飘,淡得快看不见了。
看见陈成他们回来,他站起来。
“成了?”
陈成说:“成了。”
村长点点头。
他看着陈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你爷爷一样。”
陈成没说话。
村长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刻。刻完了,就死了。”
他看着陈成,说。
“你比他强。你还活着。”
陈成低下头。
他想起刚才那些脸。
他娘,他爹,张二娃,王大山。
他们看着他,说那些话。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村长。
“村长,你回去睡吧。”
村长说:“你呢?”
陈成说:“我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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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去乱葬岗。
他蹲在村子中间,看着那些光。
五十一团。
那团巨大的光,还在乱葬岗中间,但小了。
那些扭在一起的,松了。
那些新的,停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守着。
一直守着。
直到找到那个东西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
“退。”
战场没出现。
只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