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巡逻队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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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屯尸王的传闻像一把火,烧遍了整个石碾村。
那几天,村里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吗?刘家屯出尸王了,死了几十口子。”
第二句话是:“咱们村会不会也出?”
陈成每天蹲在村口,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去过乱葬岗,看过那些光。三十四团,有一半挤在一起,虽然被他用鬼王血压住了,但它们还在那儿。随时可能再挤。
他劝过村长。
那天下午,他去找村长。村长躺在炕上,那团淡灰白的光还在他身上飘,比以前更淡了,几乎透明。
“村长,乱葬岗那边不能去。”陈成说,“那些东西快变成尸王了。”
村长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陈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只眼,能看见它们。”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刘家屯的人,也看见了吗?”
陈成愣了一下。
村长说:“他们要是看见了,就不会死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陈成站在那儿,看着那团光。它在村长胸口飘着,一颤一颤的,像快要熄灭火苗。
他知道村长不信。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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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村里出事了。
那天早上,陈成正在屋里刻符,听见外面乱成一团。他推门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
走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王老七媳妇家的二小子。
十五岁,叫王小二。他躺在地上,脸朝着天,眼睛瞪得老大。脸变了——婴儿脸。
王老七媳妇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她男人死了三年,现在儿子也死了。
陈成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圆的,嫩的,和以前那些一样。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王小二身上,有一团光。很淡,很浅,快散了。是死前留下的。
他顺着那团光看过去。
它指向乱葬岗。
又是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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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村长召集了全村人。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那团光还在他身上飘,但他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刘家屯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他说,“咱们村也出了事。王小二死了,和他娘一样。”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小声嘀咕。
村长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打算组织一支巡逻队,去乱葬岗看看。”
陈成心里一紧。
他站出来,说:“村长,不能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成说:“乱葬岗那边,有东西。很多。快变成尸王了。去了会死。”
有人笑了。
“你个小娃懂什么?”
“你以为你守了几天夜,就是什么人物了?”
“你爹妈都死了,你凭啥说这话?”
陈成没理他们,只看着村长。
村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村长说:“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村里这么多人,不能干等着。”
他看着那些村民。
“愿意去的,站出来。”
十七个人站了出来。
都是壮年男人。有的有家有口,有的光棍一条。他们拿着锄头、镰刀、木棍,脸色发白,但谁也没退缩。
陈成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走到村长面前,压低声音说:“让我去。”
村长摇头。
“你不能去。你得留下。你是守村人。”
陈成说:“守村人就得看着他们去死?”
村长说:“守村人是守着活着的人。你死了,谁守?”
陈成说不出话。
村长转过身,对着那十七个人说。
“今晚子时出发。天亮之前回来。不管看见什么,别慌,别散,别回头。”
十七个人齐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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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锅底。
陈成蹲在村口,看着那十七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往乱葬岗去了。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那十七个人身上,都有人光。活人的光,很亮,很暖,像十七团火。
他们在往前走。
越走越远。
陈成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心里像压着一座山。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守夜不是守一个地方,是守整个村子。”
现在,那十七个人,正在往死路上走。
他得去。
他站起来,往乱葬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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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乱葬岗边上,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十七团光,已经进了乱葬岗深处。
他们围成一个圈,慢慢往前走。
前面,是那片空地。
三十四团光,挤在那儿。
他看见那些鬼物了。
饿死鬼,徘徊,游怨,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它们都出来了,围在那十七个人周围。
它们在等。
等那些人靠近。
陈成心跳得快炸了。
他跑进去。
跑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跑过那些新坟旧坟,跑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
跑到那片空地边上,他停下来。
那十七个人就在他面前。
他们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手里举着火把、锄头、镰刀。
他们看不见那些光,但能感觉到冷,能听见那些声音。窸窸窣窣的,呜呜咽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念佛,有人在哭。
领头的叫王大山,是村里胆子最大的。他举着火把,大声喊。
“别怕!别散!天亮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团饿死鬼从暗处扑出来。
它抱着骨头,飘得很快,一下就到了他们跟前。
王大山看见了。
他看见一团黑影朝自己扑来,本能地举起火把。
火把烧着了那团饿死鬼。
它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但旁边又冲出来一团。
又一团。
又一团。
那些鬼物,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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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得见它们。看得见那些枯黄的、灰白的、暗红的光,一团一团,从那十七个人身上扑过去。
他看见一个人被饿死鬼扑倒,脸立刻变了。婴儿脸。
他看见另一个人被游怨缠住,拼命跑,跑了几步就倒下了。
他看见第三个人被山魈拖走,拖进黑暗里,再也没出来。
他想冲进去。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不是怕,是不能。
李瘸子说过,守村人不能死。
死了,就没人守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十七团活人的光,一团一团,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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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团灭的时候,天快亮了。
王大山还站着。
他浑身是血,手里举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火把,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大声喊。
“来啊!有种来啊!”
那些鬼物围着他,但不敢靠近。火把还在烧。
陈成看见那团饿死鬼又扑上去了。
火把一晃,烧着了它的脸。
它尖叫着往后退。
但后面还有。
王大山手里的火把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最后,灭了。
黑暗吞没了他。
陈成闭上眼,不敢看。
但他听见了那一声惨叫。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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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陈成走进去。
那片空地上,躺着十七具尸体。
有的脸变了,有的没变。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浑身是血。王大山躺在最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根烧剩的木棍。
陈成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十七个人。
一夜之间,全死了。
他跪下来,对着那些尸体,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跑。
跑到村里,他把消息告诉了村长。
村长正在村口等着。他听了陈成的话,脸色白得像纸。
他带人去了乱葬岗。
回来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拍了拍陈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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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成没去守夜。
他坐在屋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开。
在第六十四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巡逻队十七人,全灭于乱葬岗。王大山最后还站着。火把灭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从怀里掏出那块朽了的啼血婴骨。
灰白色的,凉的。
他看着它,说。
“你看见了吗?”
骨头没反应。
“十七个人。”
还是没反应。
他把它放回去。
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
他摸着第四十条。
守村人。
他摸着那三个字,摸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月亮出来了。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乱葬岗。
那些光还在。三十四团。有的啃骨头,有的走,有的飘,有的爬。
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十七个人死了。
他们也会变成光。
也会挤在这儿。
也会变成尸王。
他迈开步子,往乱葬岗走。
走到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十七团新的光,正在慢慢成形。
很淡,很浅,刚死的人,光都淡。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你们也来了。
也变成它们了。
也在这儿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那一页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第十七天,十七团新光,加入乱葬岗。总数五十一团。”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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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没有脸的鬼卒。
他看着它们,在心里说。
“退。”
战场没退。
“退!”
还是没退。
那些鬼卒,朝他涌过来。
他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他在心里说。
“你们和那些光一样。都是人变的。都死了。都放不下。但我是活人。我要活着。”
战场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他笑了。
虽然笑得很难看。
但他笑了。
他翻了个身,睡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鬼卒。
只有那十七个人。
举着火把,站在乱葬岗里。
火把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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