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观察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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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屯的幸存者栓子来了之后,陈成连着三天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尸王。黑乎乎的,比人高,没有脸,从乱葬岗里爬出来,见人就杀。
他没见过尸王,但栓子描述的时候,那个画面就钻进他脑子里了。
第四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去乱葬岗。
不是去看那些光,是去看那个地方。
那个可能也会出尸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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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很圆,很亮。
他走到乱葬岗边上,停下来。
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三十四团光。有的在啃骨头,有的在走,有的在飘,有的在爬。
都在。
和平时一样。
他睁开眼,走进乱葬岗。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他身边一个一个过去。有的立着,有的倒了,有的只剩半截。
他走到乱葬岗中间,停下来。
就是这儿。
李瘸子带他来过的地方。
那片空地。
寸草不生。
他闭上眼,看。
那些光,在这儿最密。
三十四团,有一大半挤在这附近。
枯黄的,灰白的,暗红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他盯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饿死鬼。徘徊。游怨。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它们都在。
做着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但有一个问题。
它们离得太近了。
近得快要挨在一起了。
他心里一紧。
李瘸子说过,鬼物挤在一起,时间长了,会变成一个。
尸王。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想,它们是不是也在变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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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盯着那些光。
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乱葬岗那一页后面加了一行字。
“第三十二天,观察乱葬岗。三十四团光,有一大半挤在中间空地。距离太近,有变成尸王的可能。”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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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又去了。
还是那片空地。
那些光,还在。
和昨天一样。
但有一团,位置变了。
是那只饿死鬼。
它本来在最左边,现在往右边移了三尺。
离中间那团光,更近了。
陈成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为什么动?
是自己在动,还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在靠近。
靠近别的光。
靠近变成尸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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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又去了。
那团饿死鬼,又往右移了二尺。
现在它离中间那团光,只有一丈远了。
他看着它,心里越来越紧。
它在靠近。
在挤。
在变成那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它跟前。
闭上眼。
它就在他面前。
佝偻的背,飘着的脚,手里那根啃了无数遍的骨头。
它不知道他在看它。
它只是在啃。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能碰。
李瘸子说过,不能碰。
碰了,就沾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朽了的啼血婴骨。
灰白色的,凉的。
他握着它,说。
“你看见了吗?”
骨头没反应。
“它们在靠近。”
骨头还是没反应。
“会变成尸王。”
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他把骨头收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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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又去了。
那团饿死鬼,又近了。
现在离中间那团光,只有五尺。
他看着它,心里想,它知不知道自己在靠近?
知不知道会变成别的东西?
不知道。
它只是在那儿,做它一直在做的事。
啃骨头。
他蹲下来,盯着它。
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没再动。
但他知道,它还会动。
明天,后天,大后天。
一点一点,靠近。
直到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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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他没去乱葬岗。
他坐在屋里,想着那些光。
三十四团。
一半挤在一起。
越来越近。
快变成尸王了。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摸着那张图。
乱葬岗的那一片,他画得最细。
那些光的位置,他一个一个标出来了。
他看着它们,虽然看不见,但知道它们在那儿。
在动。
在靠近。
在等。
等那一天。
他摸到中间那片,手指停在那儿。
那儿最密。
那儿最危险。
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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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他又去了。
那团饿死鬼,已经挨上中间那团光了。
两团光,碰在一起。
他看着它们,心跳快了。
它们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团吗?
会变成别的东西吗?
他盯着它们,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们还是两团。
但挨在一起。
没分开。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行。
“第九天,第一团饿死鬼,挨上中间那团光。两团未变,但未分开。”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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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晚上,他又去了。
那两团光,还挨在一起。
但旁边那团,也靠近了。
三团。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们。
心里想,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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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每天晚上,他都去。
每天晚上,那些光都在靠近。
一团一团,挨在一起。
到了第十五天晚上,已经有七团光挤在一起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们正在变成一个东西。
正在变成尸王。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尸王,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
七团加起来,已经够厉害了。
七团变成一个,得多厉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它们继续挤。
他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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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分开它们。
用什么分?
用符文。
他刻了那么多“镇”字,都留着。
也许能用。
他回到家,把那些刻了符文的石头全拿出来。
数了数。
二十三块。
最深的有七块,中等的有九块,浅的有七块。
他把它们包好,揣进怀里。
又去了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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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七团光,还挤在一起。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一块石头。
最深的一块。
他把它放在那七团光旁边。
那七团光,没反应。
他又放一块。
还是没反应。
他把七块最深的全放上。
还是没反应。
它们不理他。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为什么?
为什么吊死鬼怕,它们不怕?
因为它们太多了?
因为它们快变成别的东西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石头没用。
符文没用。
他镇不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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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七团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收起来。
揣回怀里。
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那一页后面又加了一行。
“第十六天,七团光挤在一起。符文镇不住。石头没用。它们正在变成尸王。”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抬起头,看着那片乱葬岗。
心里想,李叔,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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