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尸王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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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成正在屋里刻符,听见外面乱糟糟的。
他放下刻刀,推开门走出去。
村口围了一堆人。有哭声,有喊声,乱成一团。
他走过去,挤进人群。
地上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浑身是血,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脸上全是抓痕。还有一个活着的,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问:
“咋回事?你们是哪儿的?”
“出啥事了?”
“谁干的?”
那个抱着头的人不回答,只是抖。
陈成蹲下来,看着他。
那人的脸灰白,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都在抖。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陈成凑近了听。
“……尸王……尸王……全死了……全死了……”
尸王。
陈成心里一紧。
他站起来,四处看。那几个躺着的人,已经没气了。身上的伤,不像人打的,也不像野兽咬的。有的伤口发黑,有的伤口发绿,有的地方肉都翻出来了,但没流血。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那些人身上,有光。
很淡,很浅,快看不清了。
但还在。
是他们死前留下的光。
他睁开眼,问旁边的人。
“他们是哪儿的?”
有人说:“刘家屯的。我认识那个女的,是我远房表妹。”
刘家屯。
三十里外。
陈成想起三年前,他去过那儿。七户人家,全死了。那个女人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现在又是刘家屯。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活着的人。
那人还在抖,还在念叨。
陈成说:“刘家屯怎么了?”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陈成见过。恐惧的,绝望的,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尸王……”他说,“乱葬岗……尸王出来了……”
陈成说:“什么时候?”
那人说:“三天前……三天前的晚上……它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爬到村里……见人就杀……”
他的手在抖。
“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儿子……全死了……全死了……”
他低下头,又抱着头,抖起来。
陈成站起来。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尸王。鬼物挤在一起,时间长了,变成一个。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
乱葬岗。
尸王。
刘家屯。
三十里外。
他转过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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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把那张《村周鬼物分布图》拿出来,摊在桌上。
乱葬岗那边,三十四团光。
他盯着那些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啃骨头,有的走,有的飘,有的爬。
都还在。
和昨天一样。
没有新的,没有特别亮的。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乱葬岗。
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出现在他眼前。
饿死鬼,徘徊,游怨,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都在。
做着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没有尸王。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图。
刘家屯离这儿三十里。
他们的乱葬岗,和这儿的不一样。
他们的尸王,不是这儿的。
他想了想,把图收好,揣进怀里。
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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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到村口。
那些人还在。三个死了的,已经被抬到一边,用草席盖着。那个活着的,被扶到墙角坐着,有人给他端了碗水。
陈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叫啥?”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栓子。”
陈成说:“栓子,你听我说。我是这儿的守村人。你告诉我,那个尸王长什么样?”
栓子愣了一下。
“守村人?”
陈成说:“就是晚上不睡觉,盯着那些东西的人。”
栓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你看得见那些东西?”
陈成说:“看得见。”
栓子的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陈成的手。
“你能对付它?”
陈成说:“不一定。但你得告诉我它长什么样。”
栓子想了想,说。
“黑乎乎的……很大……比人高……有手有脚……但没有脸……”
他的手在抖。
“它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爬得很快……我爹……我爹挡在我前面……被它一把抓起来……扔出去……就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
陈成等了一会儿,又问。
“它有光吗?”
栓子说:“什么光?”
陈成说:“就是……你看见它的时候,它身上有没有发光的?”
栓子摇头。
“没有。就是黑的。”
陈成站起来。
没有光。
那就是说,栓子看不见那些东西。
他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看见的尸王,和守村人看见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问。
“你们村的乱葬岗,在哪儿?”
栓子说:“村东头。三里地。”
陈成说:“那儿平时有东西吗?”
栓子说:“有。都说闹鬼。没人敢去。”
陈成说:“多久了?”
栓子说:“好几十年了。从我爷爷那辈就有。”
好几十年。
几十年的乱葬岗。
几十年的鬼物。
挤在一起。
变成一个。
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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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转过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第十六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尸王。刘家屯乱葬岗。三天前出来。杀人无数。幸存者栓子,说它黑乎乎的,比人高,没有脸。”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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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坐在炕上,想着那个尸王。
几十年的鬼物,挤在一起,变成一个。
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
刘家屯的人,快死光了。
下一个呢?
石碾村?
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摸着那张图。
乱葬岗那边,三十四团光。
它们会不会也挤在一起?
变成一个?
他盯着那些光,虽然看不见,但知道它们在那儿。
在飘,在走,在啃,在爬。
在等。
等那一天。
等它们也变成尸王。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尸王,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
三十四团光,加起来,得多厉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它们变成那样。
他得看着它们。
看着它们,不让它们靠近。
看着它们,不让它们挤在一起。
看着它们,等它们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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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去守夜。
他去了乱葬岗。
走到李瘸子坟前,他坐下来。
“李叔,刘家屯出尸王了。”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动了一下。
“三十里外。杀了不少人。”
他看着那座坟,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咱们这儿,会不会也出?”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李瘸子如果在,会怎么说。
“会。迟早的事。”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光。
三十四团。
在飘,在走,在啃,在爬。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你们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会不会也有一天,挤在一起,变成一个?
会不会也去杀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朽了的啼血婴骨。
灰白色的,凉的。
他握着它,说。
“你等着。看我怎么对付它。”
骨头没反应。
但他知道,它在听。
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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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没有脸的鬼卒。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也是鬼物。
也是从人变的。
也会挤在一起。
也会变成尸王。
他在心里说。
“退。”
战场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但他知道,那些光还在。
在乱葬岗。
在等他。
等他看着它们。
等它们散。
或者等它们变成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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