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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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瘸子死了三年了。
那天早上,陈成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路。
三年前,他每天跟着李瘸子走这条路。去看吊死鬼,看饿死鬼,看山魈,看游怨,看徘徊。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会跟在后面,看,记,怕。
现在他一个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图。
《村周鬼物分布图》。
三年前画的。
那时候上面只有二十三团光。乱葬岗的,后山的,老槐树的,野地的。
现在呢?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四十七团。
乱葬岗那边,多了十一团。有的新来的,有的从别处搬来的。
后山那边,还是三团。但那三团,颜色深得快看不见别的颜色了。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它们快突破了。
老槐树下一团,还是那个吊死鬼。它还在转圈,一圈一圈,和三年一样。
野地里多了八团。有的淡,有的深。飘来飘去,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田埂那边多了两团。也是游怨,在田埂上飘着,不敢靠近村子。
村子里还有十五团。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它们一直在,赶不走,镇不完。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图。
三年前,二十三团。
现在,四十七团。
多了二十四团。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这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人死了,放不下,就变成它们。死的人越多,它们就越多。”
三年,村里死了多少人?
他数过。一百零七个。
一百零七个人。
一百零七个执念。
有的散了,有的还在。
还在的那些,就成了这些光。
他看着那张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守了三年。
守了一千多个夜晚。
守得眼睛换了两只,守得啼血婴骨朽了,守得李瘸子死了,守得村长快死了。
但那些光,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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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图收好,揣进怀里。
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闭上眼,看那些光。
四十七团。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乱葬岗的,三十四团。有的在啃骨头,有的在走,有的在飘,有的在爬。那只找坟的饿死鬼早就散了。那只啃了三十年骨头的饿死鬼还在,但光已经很淡了,快散了。
后山的,三团。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它们还在,还在等突破。
老槐树下一团。吊死鬼。它还在转圈,一圈一圈,和三年一样。
野地的,六团。游怨。飘来飘去,有的靠近,有的远离。
田埂的,两团。游怨。一直飘在那儿,不敢过来。
村子里的,十五团。张婶家门口的,王老七媳妇家门口的,赵瘸子家门口的,孙寡妇家门口的,还有别的。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都认得。
都守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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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继续走。
走到张婶家门口,他停下来。
那团光还在。
淡灰白的,在门口飘着。
三年前它就在这儿。
现在还在。
他镇过它,赶过它,用石头挡过它。
但它还是回来。
它也在等。
等张婶的儿子再落单。
等张婶的女儿再哭。
等那个机会。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走到王老七媳妇家门口,那团光也在。
走到赵瘸子家门口,那团光也在。
走到孙寡妇家门口,那团光也在。
都在。
都等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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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长家门口,他停下来。
那团光还在。
在村长身上飘着。
淡灰白的,比以前淡了。
他走进去。
村长躺在炕上,那团光在他胸口飘。
他睁开眼,看见陈成。
“来了?”
陈成说:“来了。”
村长说:“坐。”
陈成坐下。
村长看着屋顶,说。
“三年了。”
陈成说:“嗯。”
村长说:“你守了三年。”
陈成说:“嗯。”
村长说:“我活了三年。”
他看着陈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闺女死的时候,我以为我活不过一年。结果活了三年。”
陈成说:“村长,你还能活。”
村长摇了摇头。
“活不了。那东西,在我身上待了三年,快熟了。”
他看着陈成,说:“你知道什么叫熟了吗?”
陈成说:“不知道。”
村长说:“就是快成型了。快变成它了。”
他的手在抖。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我闺女。梦见她叫我爹。梦见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他闭上眼。
“但最近,梦变了。梦见的不再是我闺女了。是别的。”
陈成说:“什么?”
村长睁开眼,看着他。
“那个东西。婴儿脸。”
陈成心里一紧。
村长说:“它在等我。等我变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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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坐在那儿,看着村长。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躺在那儿,等着死。
等着变成那个东西。
他说:“村长,我帮你。”
村长摇了摇头。
“帮不了。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只能等。”
他看着陈成,说:“你记住,以后别靠近我。沾上了,就晚了。”
陈成说:“我不怕。”
村长说:“你怕。你是守村人,你得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陈成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瘦,凉的。
“我死了以后,村里的事,你多担着。新村长还年轻,不懂这些。你教他。”
陈成说:“好。”
村长说:“那些规矩,你都有本子记着吧?”
陈成说:“有。”
村长说:“那就好。”
他松开手,闭上眼。
“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陈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村长躺在炕上,那团光还在他身上飘。
淡灰白的,比以前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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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村长家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新村长在巷子那头,正和几个人说话。他年轻,有干劲,想把村子做大。
陈成看着他,心里想,他知不知道,这村子周围,有四十七团光?
知不知道,那些东西,一直在等着?
知不知道,他这个守村人,守了三年,才守住这些人?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把村子做大。
剩下的,陈成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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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四十七团。
三年前二十三团。
多了二十四团。
他把图收好,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后山。
那三只山魈还在。
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
它们在等突破。
夜哭郎也在后山。
在等他。
他转过身,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走进那个三年了,还在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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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照常去守夜。
蹲在村子中间,闭上眼,看那些光。
四十七团,都在。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乱葬岗的,后山的,老槐树的,野地的,田埂的,村子里的。
都认得。
都守了三年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三年了,你们还在。
我也还在。
我们都在等。
等你们散。
等我死。
等那一天。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继续看。
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些光慢慢淡了,没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第四十五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三年。李瘸子死了三年。村长身上的光,比三年前淡了。村里的光,比三年前多了二十四团。一共四十七团。”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走到家,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没有脸的鬼卒。
他看着它们,在心里说。
“退。”
战场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他笑了。
它听话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鬼卒。
只有那些光。
四十七团。
在等着他。
等着他今晚再去。
等着他继续守。
等着他守到它们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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