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村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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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张婶他们的第二天晚上,陈成照常去守夜。
月亮很圆,很亮。他蹲在村子中间,闭上眼,看那些光。
十一团。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和昨晚一样。
看到村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里有一团光。
不是新的,是一直在那儿的。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
那团光很淡,很浅,淡得快看不清了。但它在那儿,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是谁?
村口老槐树底下,没有人家。
只有一条路,通往村外。
那团光,是谁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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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团光就在他面前。
淡灰白的,几乎透明。它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团快要散了的雾。
他看着它,心里想,这是什么?
谁的光?
他四处看。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和那条通往村外的路。
他蹲下来,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它一直没动。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闭上眼,又看了一眼。
那团光还在。
在老槐树底下,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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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那团光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还在。
第五天晚上,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盯着那团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团光,是从哪儿来的?
他顺着它飘的方向看。
它对着村子里面。
不是对着村外。
是对着村里。
它在看着村里。
看着谁?
他顺着它看的方向,往前看。
前面是村长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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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心里一震。
村长的家。
那团光,在看着村长家。
他想起村长那个眼神。
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眼神。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村长盯着他,问:“你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他撒谎了。
村长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团光,也在看着村长。
它认识村长?
还是村长认识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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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没去守夜。
他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在村子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墙是土坯的,门是木头的。陈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
门没闩。
他走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旧的,补丁摞补丁。
他走到屋门口,又敲了敲门。
“村长?”
里面没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窗户小,月光透不进来。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屋里有一团光。
很淡,很浅,在炕上。
他走过去。
炕上躺着一个人。
是村长。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那团光,就在他身上。
从他胸口的位置,往外飘。
陈成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村长的额头。
凉的。
不是死人那种凉,是睡着了的凉。
他松了一口气。
但那团光还在。
在村长身上。
他看着它,心里想,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身上,怎么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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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炕边,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村长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成,愣了一下。
“你……你咋进来的?”
陈成说:“门没闩。”
村长坐起来,看着他。
“这么晚了,啥事?”
陈成说:“村长,我想问你点事。”
村长说:“什么事?”
陈成说:“你身上有光。”
村长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陈成,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你说什么?”
陈成说:“你身上有光。我看得见。”
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看得见?”
陈成说:“看得见。淡灰白的,从你胸口往外飘。”
村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
过了很久,他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陈成说:“不知道。”
村长说:“那是鬼气。”
陈成心里一震。
村长说:“三年前,我闺女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去了乱葬岗。”
他看着陈成,说:“我去找她。找了一夜。找到了,她躺在那儿,脸变了。婴儿脸。”
他的声音在抖。
“我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他看着陈成,说:“从那以后,我身上就有了这东西。”
陈成说:“鬼气?”
村长点头。
“沾上了。甩不掉。”
他看着陈成,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成没说话。
村长说:“意味着我也快死了。像他们一样。脸变成婴儿脸。”
他的手在抖。
“我瞒了三年。谁都没说。连我老婆都没说。”
他看着陈成,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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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坐在那儿,看着村长。
那个瘸腿的、头发花白的、眼神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老头。
他一个人,瞒了三年。
每天晚上,自己睡在这屋里。
等死。
陈成说:“村长,你为什么不早说?”
村长苦笑了一下。
“说了有什么用?谁能救我?”
他看着陈成,说:“你爹娘死的时候,我去看了。那些脸,和我闺女一样。我知道,我也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我闺女。梦见她活着的时候,叫我爹。”
他的声音哽住了。
陈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村长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个眼睛,能看见这东西。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本事?”
陈成说:“我在学。李瘸子教的。”
村长点点头。
“李瘸子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老婆孩子也是被那东西害死的。他追了它五年。”
他看着陈成,说:“你跟他学,是对的。”
陈成说:“村长,我能不能帮你?”
村长摇了摇头。
“帮不了。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只能等。”
他看着陈成,说:“你记住,以后看见谁身上有这东西,离他远点。沾上了,就晚了。”
陈成没说话。
村长躺下来,闭上眼。
“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陈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村长躺在炕上,那团光还在他身上飘。
淡灰白的,几乎透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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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月亮很亮。
他站在村长家的院子里,看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村长也快死了。
像他爹娘一样。
像张二娃一样。
像那么多人一样。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第四十四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村长,三年前沾上鬼气。淡灰白光,从胸口往外飘。他说,甩不掉。只能等死。”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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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没有脸的鬼卒。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也在等。
等死。
等散。
等解脱。
他在心里说。
“退。”
战场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但他知道,那团光还在。
在村长身上。
在等他。
等那天到来。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
四十多条,密密麻麻。
他看着它们,一条一条摸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摸着摸着,手停在第四十条。
守村人。
他摸着那三个字,心里想,守村人,守得住别人,守不住自己。
村长守了村子一辈子。
最后守不住自己。
他呢?
他能守住自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躲。
因为他是守村人。
因为他是陈家的人。
因为他还要找那个东西。
他闭上眼,睡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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