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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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卒眼皮装上之后的第十五天,陈成开始了一项新的训练。
不是看,是练。
练控制,练分辨,练速度。
李瘸子说过,眼睛是武器,但得会用。用不好,还不如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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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他去了乱葬岗。
蹲在边上,闭上眼。
那些东西出现了。饿死鬼,徘徊,爬树的娃,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团一团,在他眼前飘着,走着,爬着。
他盯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饿死鬼在啃骨头。它抱着那根骨头,啃得很专心,头都不抬。
徘徊在走路。它走十三步,停一盏茶,往左转,再走十三步。一遍一遍,和以前一样。
爬树的娃在爬树。它爬几步,滑下来,哭一会儿,再爬。一遍一遍,也和以前一样。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知不知道我在看?
不知道。
它们只是在那儿。
做着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他看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们还在。
他看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闭上眼。
那些东西还在,但位置变了。饿死鬼还是那个姿势,徘徊还是那条路,爬树的娃还是那棵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离饿死鬼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闭上眼。
饿死鬼就在他面前。
它抱着骨头,啃着,头也不抬。
他能看见它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道皱纹,每一块斑。
它不知道他在看它。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
退到原来的地方。
睁开眼。
黑。
再闭上。
饿死鬼还在那儿,啃骨头。
他笑了。
它没发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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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乱葬岗。
这回他试了另一件事。
闭上眼,看那些东西,然后在心里记住它们的位置。
饿死鬼,第三排左边第五座坟。
徘徊,空地,东边第三块石头那儿。
爬树的娃,老槐树,树根旁边。
他记住它们的位置,然后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们还在。
他记住的位置,和它们实际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试了十次。
十次都对。
他笑了。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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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他去了后山。
走到山脚下,闭上眼。
那三只山魈出现了。
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
它们在林子里移动。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中间的在旁边。
他盯着它们,看着它们的动作。
大的那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它走几步,停下来,四处看看,再走。
小的那只跟在后面,大的走它也走,大的停它也停。它学大的那只,每一步都学。
中间那只走得不一样。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看别的地方。它不像大的那么稳,也不像小的那么学,它有自己的路。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大的那只的位置,小的那只的位置,中间的那只的位置。
画完,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们还在。
他画的位置,和它们实际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笑了。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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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走到半山腰,闭上眼。
那团淡光还在。
它飘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它也在看着他。
一人一光,就那么看着。
他在心里说,你叫什么?
它没回答。
你在等什么?
它没回答。
你认识那个东西吗?
它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他心里一动。
你认识夜哭郎?
它又动了一下。
它认识。
它知道那个东西。
他看着它,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也许,它能帮他找到那个东西。
他问,它在哪儿?
它没动。
他问,它在哪儿?
它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它飘了一下,往左边飘了一点。
左边?
那是山里面。
它在那儿?
它没再动。
他看着它,心里想,它在告诉我方向。
左边。
山里。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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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按照那个方向,往山里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
闭上眼。
那些山魈还在。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它们在右边,离他十几丈远。
那团淡光还在后面,在他来的方向。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丈,停下来。
闭上眼。
前面有东西。
一团光。
很淡,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它也不动。
他往前走三步。
它还是不动。
他走到离它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它就在他面前。
一团灰白色的光,飘在那儿。
和那团淡光一样,但更淡。
他看着它,心里想,这是什么?
也是那个东西留下的痕迹?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靠近。
靠近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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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没去后山。
他坐在屋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开。
一页一页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他看着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在心里背。
背到夜哭郎那一页,他停下来。
后山。半山腰。有棵歪脖子树。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那团淡光在歪脖子树那儿飘。
那个东西也在那儿待过。
它留下的痕迹,不止一个。
山里面还有。
他得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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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这回他带了那把刻符刀,带了那三张符纸,带了那瓶鬼王血。
他要往里走。
走到半山腰,那团淡光还在。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他说,我要去找它。
它动了一下。
他说,你能帮我吗?
它没动。
他说,我知道它在里面。你告诉我的方向。
它还是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走了十几丈,那团新的光出现了。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不动。
他往前走一步。
它也不动。
他往前走三步。
它还是不动。
他走到它跟前,伸出手,摸了一下。
凉的。
像冰。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几丈,又一团光出现了。
这团比前面两团都亮一点。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不动。
他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七团光。
七团。
散落在山林里。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树底下,有的在石头旁边。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它们都在。
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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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他把那些光的位置画了下来。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画。
摸着一笔一笔画。
画完,他把图贴在墙上。
贴在那些规矩旁边。
然后他摸着那些光的位置,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第一团,半山腰,歪脖子树。
第二团,往里十几丈,石头旁边。
第三团,往里二十几丈,树底下。
第四团,往里三十几丈,水沟边上。
第五团,往里四十幾丈,悬崖下面。
第六团,往里五十几丈,山洞门口。
第七团,往里六十几丈,山洞里面。
七团。
七个痕迹。
那个东西来过的地方。
他看着那张图,心里想,它为什么留下这些痕迹?
它是在标记什么?
还是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痕迹,会带他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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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他去了那个山洞。
走到洞口,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第七团光就在里面。
他往里走。
洞里很黑,很窄。他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了十几丈,洞变大了。
他停下来,闭上眼。
那团光就在前面。
他往前走。
走到它跟前,他停下来。
它飘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凉的。
和那些一样。
他收回手,四处看。
洞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和那团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光还在。
在里面飘着。
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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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晚上,他没去后山。
他坐在屋里,想着那些光。
七团。
七个痕迹。
它们连成一条线。
从半山腰,一直往里,到那个山洞。
那个东西,走过这条路。
它来过这儿。
也许,它现在还在这儿。
也许,它就在山洞里面。
在等他。
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摸着那张图。
从第一团,到第七团。
一条线。
他摸着那条线,心里想,明天晚上,再去。
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
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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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晚上,他去了那个山洞。
走到洞口,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把刻符刀,握在手里。
往里走。
走到那团光跟前,他停下来。
它还在。
他看着它,说,我要往里走。
它没动。
他绕过它,继续往里走。
洞越来越深,越来越窄。
他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十丈,前面没路了。
一堵石壁。
他停下来,摸着那堵石壁。
凉的。
他四处摸。
没有别的路。
他闭上眼,看那些光。
第七团光在后面。
没有别的光。
那个东西,不在这儿。
他站在那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来过这儿。
但它走了。
去了别的地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光还在。
在里面飘着。
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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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晚上,他没去后山。
他坐在屋里,想着那个山洞。
它来过。
但它走了。
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痕迹还在。
七团光。
七个点。
它们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指向某个地方。
他得找到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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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这回他带了那个本子,带了笔。
他要画图。
把那些光的位置,一个一个画下来。
第一团,半山腰,歪脖子树。
第二团,往里十几丈,石头旁边。
第三团,往里二十几丈,树底下。
第四团,往里三十几丈,水沟边上。
第五团,往里四十幾丈,悬崖下面。
第六团,往里五十几丈,山洞门口。
第七团,往里六十几丈,山洞里面。
他一个一个画,画得很慢。
画完,他看着那张图。
七团光,连起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那条线,往里走,往深处走。
走到山洞,没了。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叉。
叉旁边写了一行字。
“山洞,尽头。它来过。”
他把图收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
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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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晚上,他去找老吴。
老吴还在那个角落,蹲着。
陈成蹲下,把那张图掏出来,递给他。
“帮我看看。”
老吴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陈成说:“那个东西留下的痕迹。七团光。”
老吴说:“夜哭郎?”
陈成说:“是。”
老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七团光。七个点。你连起来,是一条线。”
陈成说:“是。”
老吴说:“这条线,是它走的路。”
他看着陈成,说:“它从后山出来,往村里走。你画的,是它走过的路。”
陈成心里一震。
老吴说:“这七团光,是它停过的地方。它在那些地方待过,留下痕迹。”
他看着陈成,说:“你顺着这条路找,就能找到它。”
陈成说:“怎么找?”
老吴说:“等。等它再出来。等它再走这条路。等它再停在这些地方。”
他看着陈成,说:“你蹲在这些地方,一个一个蹲。蹲久了,它就会来。”
陈成说:“要蹲多久?”
老吴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他看着陈成,说:“但你得蹲。因为你是守村人。”
陈成低下头。
老吴把图还给他。
“留着。以后用得上。”
陈成把图收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
“老吴,谢谢你。”
老吴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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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出来了,照得那些碑一片白。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些东西还在。
在坟包间飘着,走着,啃着,爬着。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七团光。
一条线。
指向那个东西。
他把图收好,走进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