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闭眼视物

第五十六章闭眼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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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上鬼卒眼皮的第八天,陈成第一次真正用上了它。

那天晚上,他照常蹲在村子中间守夜。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那些光清清楚楚。十五团,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

他盯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能不能闭上眼,也看见它们?

鬼卒眼皮,闭眼视物。

他试过在屋里闭眼看,看见的是那个战场。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没有脸的鬼卒。

但在外面呢?

在村子里呢?

他闭上眼。

看见了。

不是那个战场。

是村子。

是那些光。

清清楚楚。

十五团,还在原来的地方。有的在飘,有的在动,有的停着不动。

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那些光又出现了。

他笑了。

真的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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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了一夜,他用闭眼看了十几回。

每回都一样。

那些光,和他睁眼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些光没了。

白天,它们散了。

他睁开眼,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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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躺在炕上,想睡一会儿。

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尸体,血,硝烟,死人的脸。

那些没有五官的鬼卒,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的拖着刀,有的举着矛,有的跪在地上哭。

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战场还在。

那些鬼卒还在。

它们看着他。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鬼卒眼皮,闭眼视物。闭上眼,能看见战场记忆。那是鬼卒生前见过的东西。”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

“这是记忆,不是现在。”

再睁开。

再闭上。

战场还在。

但那些鬼卒,好像不那么可怕了。

它们只是在那儿。

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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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又去守夜。

这回他试了另一件事。

闭着眼守夜。

他蹲在村子中间,闭着眼,看那些光。

十五团,都在。

他盯着它们,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休息一会儿。

再闭上,继续看。

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些光没了。

但他看见别的东西。

那只饿死鬼。

它在乱葬岗里,抱着骨头,啃。

他看见它了。

不是光,是它本身。

佝偻的背,飘着的脚,手里那根啃了无数遍的骨头。

他愣了一下。

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没发现他。

它只是在那儿,啃它的骨头。

他睁开眼,往回走。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鬼卒眼皮,不光能看见光。

还能看见那些东西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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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他又试了。

闭上眼,看乱葬岗。

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出现在他眼前。

饿死鬼,徘徊,爬树的娃,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它们都在。

做着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饿死鬼啃骨头。徘徊走路。爬树的娃爬树。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知不知道我在看它们?

不知道。

它们只是在那儿。

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事。

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们还在。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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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他去了后山。

走到山脚下,闭上眼。

那三只山魈出现了。

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

它们在林子里移动。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中间的在旁边。

他看着它们,比用夜枭眼看的时候更清楚。

能看见它们的脸。

那张人脸,皱皱巴巴的,五官挤在一起。

大的那张,皱着,像是在发怒。

小的那张,也皱着,但小一号。

中间那张,皱着,但不一样。像是在哭。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们还在。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快突破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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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走到半山腰,闭上眼。

那团淡光出现了。

不是光,是它本身。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飘在那儿。

没有形状,只是一团。

但它在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看着它,心里想,它是什么?

为什么一直飘在这儿?

它也在等吗?

等什么?

等那个东西回来?

等它解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不会害他。

它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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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去了乱葬岗。

走到李瘸子坟前,闭上眼。

看见了。

那座坟,那些草,那块他刻的“镇”字石头。

还有李瘸子。

不是尸体,是一团光。

很淡,很浅,快看不清了。

但它在那儿。

在坟上飘着。

他愣了一下。

李瘸子的光?

人死了,也有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那团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它还在。

在看着他。

他蹲下来,对着那团光说。

“李叔,我换了新眼睛。鬼卒眼皮,闭眼能看见。”

那团光没动。

“你教我的那些规矩,我都记住了。那些图,那个本子,都在。”

那团光还是没动。

“那三只山魈快突破了。夜哭郎还在后山。我会去的。”

那团光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他站起来,对着那团光鞠了一躬。

然后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那团光还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闭上眼,又看了一眼。

那团光还在。

在李瘸子坟上,飘着。

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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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开始练习控制。

不是看,是控制。

李瘸子说过,要用它,但不能被它控制。

它有自己的记忆。那个战场,那些尸体,那些鬼卒。

他得学会,想看的时候才看,不想看的时候就让它歇着。

他蹲在屋里,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那些鬼卒,那些尸体,那些硝烟。

他盯着它们,在心里说。

“退。”

没退。

“走开。”

没走开。

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战场还在。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呼吸,在心里说。

“这是记忆,不是现在。我知道。谢谢你让我看见。但现在我想歇一会儿。”

战场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他笑了。

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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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走到半山腰,闭上眼。

那团淡光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说。

“我知道你在等。我也是。”

那团光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他看着它,说。

“等我找到那个东西,灭了它,你就解脱了。”

那团光又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黑。

再闭上。

它还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

闭上眼,又看了一眼。

那团淡光还在。

在半山腰,飘着。

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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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没出现。

那些鬼卒没出现。

只有黑。

他笑了。

它听话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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