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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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市回来,陈成直接回了家。
他把门关上,把窗户堵死。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哪条缝漏光,用破布一条一条塞紧。塞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坐在炕上,把那颗鬼卒眼皮掏出来。
老吴说,这个不是眼睛,是眼皮。闭上眼才能看见,睁开眼看不见。比夜枭眼省多了。
他握着它,感受着那股温度。温的,活的。
然后他把那颗朽了的夜枭眼挖出来。
疼。
钻心的疼。
比第一次移植的时候还疼。那颗眼睛像是长在了眼眶里,和肉长在一起了,挖的时候带着血,带着筋,带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往外挖。
挖出来了。
他握着那颗朽了的夜枭眼,灰白色的,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它陪了他一年多,每晚让他梦见被活埋,最后还让他多看了一夜那些光。
现在它走了。
他把那颗朽眼放在桌上,和那块朽了的啼血婴骨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装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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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教过他步骤。
“先把手洗干净。然后用符纸烧成灰,抹在眼眶里。这是止疼的。”
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擦不掉血。他摸黑找到那块废石头,用上面的灰搓了搓手,算是干净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李瘸子留给他的那三张,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用了一张。
他把符纸点着,烧成灰,抹在眼眶里。
凉。
凉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他把那颗鬼卒眼皮拿起来,往眼眶里塞。
塞不进去。
太大了?
不对,老吴说尺寸正好。
他咬着牙,使劲往里塞。
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
那颗眼皮像是活的,在他手指间扭动,不肯进去。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装的时候,心里得想着‘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想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念完第一遍,那颗眼皮动了一下。
“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念完第二遍,它往里进了一点。
“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念完第三遍,他使劲一推——
进去了。
疼。
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颗眼皮在他眼眶里,疯狂地动,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转圈。它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挣扎。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它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躺在炕上,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
七天。
又要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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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最难熬。
眼睛疼,头疼,全身都疼。那颗眼皮像是活的,在他眼眶里动来动去,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转圈。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想那些光。那些他看见过的光。吊死鬼的灰白,饿死鬼的枯黄,山魈的暗红,游怨的淡灰白。
想着想着,疼就轻了一点。
第二天,疼轻了些。
那颗眼皮不那么动了,安静下来。但它还是凉的,凉得他半边脸都发麻。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李瘸子。
李瘸子第一次给他装夜枭眼的时候,也是这么躺着的。那时候李瘸子还在,在旁边守着他。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那两块爷爷的木牌还在。那个本子还在。那把刻符刀还在。那两瓶东西还在——一瓶鬼王血,一瓶老吴给的药。
都在。
他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都一样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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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开始做梦。
不是夜枭鬼的梦,是另一种梦。
他梦见自己在战场上。
周围全是尸体,有的穿着盔甲,有的光着身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流成河,腥臭冲天。
他站在尸体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鬼卒。
不是一只,是一群。几十只,几百只,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身上穿着破烂的盔甲,手里拿着生锈的刀,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白板。
它们朝他冲过来。
他转身就跑。
跑着跑着,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摔倒了。
那些鬼卒围上来,举着刀,要砍他——
他醒了。
躺在炕上,浑身是汗。
那颗眼皮在眼眶里,凉凉的。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鬼卒眼皮,闭眼视物。闭上眼,能看见战场记忆。睁开眼,看不见。”
刚才那些,是鬼卒的记忆。
那个战场,那些尸体,那些没有脸的鬼卒。
都是它活着的时候见过的东西。
他喘了一会儿,平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想再看看那个战场。
看不见了。
只有黑。
他睁开眼,也是黑。
闭不闭都一样。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你得学会控制。想让它看见的时候,它才看见。不想让它看见的时候,它得歇着。”
他试着在心里说:我要看。
闭上眼。
那个战场又出现了。
尸体,血,鬼卒。
他盯着那些鬼卒,看着它们冲过来,举刀,砍——
他睁开眼。
黑。
他又闭上。
战场又出现了。
他一遍一遍地试。
试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学会了。
想让它看见的时候,闭上眼,它就能看见。不想让它看见的时候,闭上眼,就是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控制它,不是它控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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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晚上,那个梦都会来。
战场,尸体,鬼卒。一遍一遍,一模一样。
他开始习惯了。
有时候在梦里,他还能一边被鬼卒追,一边想——这是梦,不是真的。
但那些鬼卒太真实了。它们的刀砍下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它们的脸对着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空洞。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张白板。
但它们在看着他。
他跑了一夜,被追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浑身都是汗。
那颗眼皮在眼眶里,凉凉的。
它在告诉他,这就是它活着时候的记忆。
那些鬼卒,是它生前杀死的敌人,还是它死后的同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习惯的。
就像习惯被活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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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爬起来,把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解开。
光照进来。
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一点一点适应。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
看见了屋里的一切。桌子,凳子,墙上的那些规矩。
清清楚楚。
和白天一样清楚。
他闭上眼。
黑。
再睁开。
亮。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我要看。
那个战场又出现了。
尸体,血,鬼卒。
他睁开眼。
亮。
他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难看。
但他笑了。
他能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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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村子一片亮。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我要看那些光。
看见了。
十五团。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
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
阳光刺眼。
他闭上眼,再看。
那些光还在。
他笑了。
鬼卒眼皮,比夜枭眼好用。
夜枭眼让他看见,但不让他控制。每天晚上梦见被活埋,不管他想不想。
鬼卒眼皮让他控制。想看了才看,不想看了就歇着。
他摸了摸那颗眼皮。
凉的。
但它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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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去后山。
走到山脚下,他闭上眼。
那些山魈还在。三团暗红色的,在林子里移动。大的那团,小的那团,中间那团。
它们的颜色,更深了。
深得快看不见别的颜色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看。
还在。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那团淡光还在。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一人一光,就那么看着。
他闭上眼,睁开眼,再闭上眼。
它一直在。
在等他。
等他来。
等他能看见它。
等他能灭了它。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在夜哭郎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
“鬼卒眼皮,第七天,装上。能用,能控制。”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抬头看着那片看不见的山林。
心里想。
我来了。
我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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