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夜枭眼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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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只山魈的光越来越深之后,陈成每天晚上都去后山守着。
守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左眼,突然变得特别亮。
不是看得更清楚那种亮,是那只眼睛本身在发光。在黑暗里,他能感觉到那股光,从眼眶里透出来,照在眼前的东西上。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在。
那些光,那些东西,那些山魈,都清清楚楚。
比平时还清楚。
他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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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更亮了。
亮得他有点不适应。看什么东西都发白,像蒙了一层光。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夜枭眼,快朽的时候,会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像人快死的时候,突然精神了,能吃能喝能说话。然后一下子就没了。
他这只眼,也快死了。
他蹲在后山脚下,看着那三只山魈。
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
它们的光,已经深得快变成黑色了。
他再看看自己左眼透出来的光。
亮的,白的,快要溢出来了。
它在告诉他,它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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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回去。
他就蹲在后山脚下,用那只快死的眼睛,看着那些东西。
看山魈。看那团在半山腰飘的淡光。看远处乱葬岗那些若隐若现的光。
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些光慢慢淡了。
但他的左眼,还是亮的。
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舍不得走。
它也想像他一样,多看看这个世界。
多看看那些光,那些东西,那些它曾经帮他看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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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他去了乱葬岗。
蹲在李瘸子坟前,他用那只眼睛看着那座坟。
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那些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他第一次看见草也会发光。
不是鬼物的那种光,是活物的那种光。
他盯着那些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在乱葬岗里走了一圈。
用那只眼睛,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只饿死鬼,还在啃骨头。它身上的光,比以前淡了。
那只徘徊,还在走。它身上的光,也比以前淡了。
那只爬树的娃,还在爬。它身上的光,还是那么淡,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也在等死。
等光散尽,等魂飞魄散。
像他这只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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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他去了后山。
走到半山腰,那团淡光还在。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一人一光,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光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它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三步,它往后退三步。
他往前走五步,它往后退五步。
他一直走,它一直退。
走到一棵歪脖子树跟前,它停下来了。
他也停下来了。
这就是老吴说的那棵树。
歪脖子树。
那个东西待过的地方。
他盯着那棵树,用那只快死的眼睛,看了很久。
树上也有光。
很淡,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那个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树。
树干是凉的,像冰。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淡光还在。
在歪脖子树那儿飘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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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没去后山,也没去乱葬岗。
他坐在屋里,用那只眼睛看着墙上那些规矩。
四十条,密密麻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每一条,都有人死在它上面。
每一条,都是李瘸子教的。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这些规矩,以后还会有人学吗?
会有人像他一样,一条一条记下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留着。
留着那个本子,留着那些图,留着这块快死的眼睛看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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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那只眼睛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移植那种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要钻出来。
他捂着眼睛,咬着牙,忍着。
疼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不疼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亮。
还是亮的。
但它快死了。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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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那只眼睛突然变得特别亮。
亮得刺眼。
他蹲在村口,用那只眼睛看着那些光。
十五团,清清楚楚。
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村东头,王老七家门口那团,淡灰白的。它在飘,慢慢地飘。
村西头,张婶家门口那团,也是淡灰白的。它也在飘,比王老七家门口那团慢一点。
村南头,赵瘸子家门口那团,淡灰白的。它不怎么动,就停在那儿。
村北头,孙寡妇家门口那团,淡灰白的。它在墙根那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
还有十一团,在别的地方。
他看着它们,心里把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记住。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山走。
走到后山脚下,用那只眼睛看着那三只山魈。
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
它们的光,深得快看不见别的颜色了。
他盯着它们,把它们的每一个位置都记住。
然后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那团淡光还在。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用那只快死的眼睛,看着那些他写下的字。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夜哭郎。
后山。半山腰。有棵歪脖子树。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收好。
抬起头,用那只眼睛看着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着那轮月亮,心里想,它还能看多久?
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
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会陪他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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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那只眼睛开始暗了。
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点一点暗的。
那些光,那些东西,慢慢变得模糊。
他盯着它们,想多看一会儿。
但它们在消失。
先是那团最淡的,没了。
然后是那团离得最远的,没了。
然后是那团在他眼前的,也慢慢变淡。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消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们走了。
他也快看不见了。
他蹲在村口,看着那些光越来越少。
十五团,变成十四团,十三团,十二团,十一团……
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只剩三团。
那三团最亮的,还在。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能撑到最后吗?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不管能不能,他都要记住它们。
记住它们的位置,它们的颜色,它们的动作。
记住它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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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那三团也没了。
他蹲在那儿,用那只眼睛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
但他知道,那些光还在。
就在他面前。
只是他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朽了的啼血婴骨。
灰白色的,凉的。
他握着它,说。
“你走了,它也走了。”
骨头没反应。
但他知道,它在听。
他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走到家,推开门,进去。
躺在炕上,闭上眼。
那只眼睛,还在亮着。
亮着,但什么都看不见。
它只是亮着。
像一盏灯,灯油快干了,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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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晚上,他醒来的时候,那只眼睛不亮了。
他睁开眼,一片黑。
左眼,右眼,都一样。
全黑。
他坐起来,摸了摸那只眼睛。
还在。
但它不亮了。
它走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屋顶。
心里想着那只眼睛最后一次看见的东西。
那些光,那些东西,那些山魈。
那团在半山腰飘的淡光。
那棵歪脖子树。
那些规矩。
那些字。
都在他脑子里。
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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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他爬起来,去鬼市。
找老吴。
老吴还在那个角落,蹲着。
看见陈成过来,他抬起头。
“那只眼睛没了?”
陈成说:“没了。”
老吴说:“那换吧。”
他把那颗鬼卒眼皮拿出来,递给陈成。
陈成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薄薄的,滑滑的,像一层膜。
老吴说:“这个不是眼睛,是眼皮。闭上眼,能看见。睁开眼,看不见。比夜枭眼省多了。”
陈成说:“我知道。”
老吴说:“回去装上。七天不能见光。”
陈成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吴,谢谢你。”
老吴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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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出来了,照得那些碑一片白。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些东西还在。
在坟包间飘着,走着,啃着,爬着。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颗鬼卒眼皮,握在手心里。
温的。
它在等他。
等他装上它。
等它能帮他看。
他把它放回去,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走进那个没有夜枭眼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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