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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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眼睛装上之后的第五天,陈成去了鬼市。
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还钱。
老吴借他的那颗夜枭眼,他不能白拿。虽然老吴说“以后再说”,但陈成知道,鬼市没有白借这回事。欠的,总要还。
他把那四块烂骨头带上,把那把刻符刀也带上。如果能换点钱,就先把老吴的账还一部分。
走到鬼市入口,他停下来。
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都在。
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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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还在那个角落,蹲着。
看见陈成过来,他抬起头。
“好了?”
陈成说:“好了。”
老吴说:“能看见了?”
陈成说:“能看见了。”
老吴点点头,没再问。
陈成蹲下来,把那四块烂骨头掏出来,放在摊子上。
“这些,能换多少?”
老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还是那句话,不值钱。”
陈成把刻符刀也掏出来。
“加上这个呢?”
老吴接过去,摸了摸,又还给他。
“二十。不能再多。”
陈成说:“那颗眼睛,多少钱?”
老吴说:“说好借你的,不急。”
陈成说:“我想还。”
老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二十五。”
陈成愣了一下。
老吴说:“上次跟你说二十五,那是卖给别人。你,二十就行。”
陈成说:“那我这些,加刀,够二十吗?”
老吴说:“够。”
陈成把那四块烂骨头和刻符刀推过去。
老吴收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这是五鬼币。多的,算我给你的。”
陈成接过来,没打开。
他看着老吴,说。
“老吴,你为什么帮我?”
老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欠李瘸子一个人情。”
陈成愣住了。
老吴说:“好多年前,他救过我一次。在乱葬岗。那天晚上要不是他,我就死在那儿了。”
他看着陈成,说:“他死了,人情没处还。还给你,也一样。”
陈成低下头。
老吴说:“你那只夜枭眼,还能用多久?”
陈成说:“不知道。上次用了十个月就朽了。这次省着用。”
老吴说:“省着用是对的。但光省不行,还得有备用的。”
他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罐子,递给陈成。
“这里面有一颗鬼卒眼皮。珍品,闭眼视物。比夜枭眼省,能多用几年。”
陈成接过来,打开看。
罐子里泡着一颗眼皮,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膜。
老吴说:“这个不是眼睛,是眼皮。闭上眼,能看见东西。睁开眼,看不见。比夜枭眼省多了。”
陈成说:“多少钱?”
老吴说:“八百。”
陈成手一抖。
八百鬼币。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老吴说:“你不用现在买。先攒着。等你那只夜枭眼朽了,再来。”
陈成把那罐子还给他。
“我会攒的。”
老吴收了罐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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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吴那儿出来,陈成在鬼市里转了一圈。
不是买东西,是看东西。
用那只新眼睛看。
那些摊位,那些货物,那些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琢磨。
有的摊主,眼睛不敢看人,总是躲躲闪闪。那是在卖假货。
有的摊主,说话太快,声音太大,一直在吹自己的东西。那也是卖假货。
有的摊主,不说话,不抬头,客人来了也不招呼。那是卖真货的,不怕你看。
他想起老吴教他的那些。
“看人,比看东西重要。”
他看了一晚上,把那些摊主看了一遍。
有的记住了,有的没记住。
但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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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个摊位前,他停下来。
摊主是个瘦子,眼睛很小,但很亮。他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块骨头,一颗眼睛,一小瓶血,还有一块木牌。
陈成蹲下来,看那些东西。
骨头是灰白色的,普通的那种。眼睛也是普通的,凡品。血也是普通的,不值钱。
但那块木牌,他看着眼熟。
暗褐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
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心跳快了。
“这个,多少钱?”
瘦子看了一眼,说:“五百。”
陈成说:“太贵。”
瘦子说:“这是符文木牌,古物。五百不贵。”
陈成说:“我能看看吗?”
瘦子把木牌递给他。
陈成接过来,摸。
那些符文,和他怀里的那块不一样。但刻法一样,都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像活的。
他想起爷爷的手记。
“刻符如刻碑,一笔不能错。”
这块木牌上的符文,一笔都没错。
他问:“哪来的?”
瘦子说:“乱葬岗挖的。”
陈成说:“什么时候?”
瘦子说:“三年前。”
陈成心里一动。
三年前。
正是他爹娘死的那年。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
“永镇”。
他手一抖。
永镇。
他爷爷刻的碑上,也有这两个字。
他问:“这个,能不能便宜点?”
瘦子说:“四百五,不能再少。”
陈成摸了摸怀里。五鬼币。
差的太远。
他把木牌还给瘦子。
“我买不起。”
瘦子收了木牌,没说话。
陈成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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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
瘦子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块木牌,还在他面前。
陈成想了想,又走回去。
“那个木牌,你能不能帮我留着?”
瘦子说:“留多久?”
陈成说:“一个月。我去凑钱。”
瘦子说:“一个月可以。但得先交定金。”
陈成说:“多少?”
瘦子说:“五十。”
陈成摸了摸怀里。五鬼币。
他说:“我现在只有五。先给你五,行吗?”
瘦子看了他一眼,说:“五太少了。”
陈成说:“那你说多少?”
瘦子想了想,说:“二十。先交二十,我帮你留一个月。”
陈成把怀里的五鬼币掏出来,又摸了摸身上,什么也没有。
他说:“我只有五。”
瘦子摇了摇头。
“那留不了。”
陈成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爷爷的手记,想起那块木牌上的“永镇”,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你爷爷刻的碑,上面就有这些。”
这块木牌,和他爷爷刻的那些碑,也许有关系。
也许能帮他找到夜哭郎。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瓶鬼王血。
“这个,值多少?”
瘦子接过去,打开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哪儿来的?”
陈成说:“师父给的。”
瘦子说:“你师父是……”
陈成说:“死了。”
瘦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个值钱。你要换?”
陈成说:“换那块木牌。”
瘦子说:“这个值五百以上。我那木牌四百五,你亏了。”
陈成说:“我只有这个。”
瘦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叫什么?”
陈成说:“陈成。”
瘦子说:“石碾村的?”
陈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瘦子没说话。
他把木牌拿起来,递给陈成。
“拿去。”
陈成愣住了。
瘦子说:“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爹。这块木牌,本来就是你们家的。”
陈成手在抖。
瘦子说:“三年前,乱葬岗出事那天晚上,我爹在那儿。你爷爷也在。你爷爷死了,我爹活着回来。他带回来这块木牌,说是你爷爷最后刻的。”
他看着陈成,说:“我爹让我留着,以后还给陈家的人。”
陈成握着那块木牌,说不出话。
瘦子把那瓶鬼王血还给他。
“这个你留着。我用不着。”
陈成说:“你……”
瘦子摆了摆手。
“走吧。别让你爷爷等太久。”
陈成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瘦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叫什么?”
瘦子说:“叫我老刀就行。”
陈成说:“老刀,谢谢你。”
老刀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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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很亮,照得那些碑一片白。
他握着那块木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爷爷最后刻的东西。
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手里握着它。
现在,它在他手里。
他把它贴在脸上。
凉的。
但凉的下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温。
像爷爷的手,在摸他的脸。
他想起爷爷手记上的那句话。
“刻碑不是刻字,是刻命。”
爷爷刻了一辈子碑。
刻给别人。
最后刻给自己。
现在,这块碑在他手里。
他握着它,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对着月光看。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些符文,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和他怀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多了一个字。
背面。
“永镇”。
他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好,揣进怀里。
和爷爷的那块,放在一起。
两块木牌,并排贴着胸口。
凉的,但凉得不一样。
一块是爷爷的,一块是爷爷最后刻的。
它们在一起了。
像爷爷和他,在一起。
他迈开步子,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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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把两块木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点上灯,看着它们。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它们在。
在告诉他,爷爷在看着他。
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摸着它们。
一块是爷爷留下的。
一块是爷爷最后刻的。
它们都在。
都在帮他。
他想起爷爷手记上的那句话。
“悟者须承其重。刻碑镇鬼,鬼必反噬。慎之慎之。”
他承了。
他爷爷承了,死了。
他爹没承,也死了。
他承了。
会死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承下去。
因为他是陈家的人。
因为他是守村人。
因为他还要找那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
四十条,密密麻麻。
他摸着它们,一条一条摸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摸着摸着,手停在第三十条。
夜哭郎。
后山。半山腰。有棵歪脖子树。
他摸着那行字,心里想。
快了。
快了。
等那只夜枭眼朽了,换了鬼卒眼皮,他就去。
去后山。
去找那个东西。
去替爷爷,替爹娘,替张二娃,替那么多人,报仇。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两块木牌收起来。
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
凉的。
但凉的下面,有一种热。
爷爷的热。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月光很亮。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村子。
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路。
还有那些光。
十五团。
它们还在。
等着。
等着他守。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走进那个有爷爷陪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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