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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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血婴骨朽了之后,陈成连着三天没出门。
他坐在屋里,对着那个箱子,发呆。箱子里装着那四块烂骨头,和那块灰白色的、再也不会温的骨头。
它帮了他一年多。
现在没了。
第四天早上,他爬起来,把箱子打开,把那块骨头拿出来。
灰白色的,凉的,和普通骨头没什么两样。
他握着它,心里想,它真的走了吗?
还是只是不说话?
他把它贴在脸上。
凉的。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把它放回去,盖上箱子。
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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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乱葬岗。
走到李瘸子坟前,他坐下来。
“李叔,那块骨头朽了。”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动了一下。
“它帮我救了十几个人。最后那天晚上,它烫了一夜,那些人全活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坟。
“但它自己也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叔,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着草,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刻符刀,三张符纸,那瓶鬼王血,爷爷的木牌,还有那个本子。
都在。
他还有这些东西。
他还能刻符,还能守夜,还能等那个东西。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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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又去守夜。
蹲在村子中间,用那只快朽的左眼,看了一眼。
那些光还在。十五团,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
都虚。
虚得快看不清了。
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看。
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在那儿,听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风的声音,虫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什么。
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守夜不是守一个地方,是守整个村子。”
他一个人,守整个村子。
十五团光,都在暗处。
他看不见它们。
只能靠听,靠猜,靠想。
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刻符刀还在。
他掏出来,握在手里。
刀身上那些符文,他刻的,他认得。
他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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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去找老吴。
老吴还在那个角落,蹲着。看见陈成过来,他抬起头。
“又来了?”
陈成蹲下。
“那块骨头朽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早晚的事。”
陈成说:“我想再买一颗夜枭眼。”
老吴说:“你有钱吗?”
陈成说:“没有。”
老吴说:“那拿什么换?”
陈成想了想,把那四块烂骨头掏出来。
“这些。”
老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值钱。”
陈成把刻符刀掏出来。
“这个呢?”
老吴接过去,摸了摸,又还给他。
“能换二十。”
陈成说:“二十?”
老吴说:“你刻的?”
陈成说:“是。”
老吴说:“刻得还行。但只是还行。二十,不少了。”
陈成把刀收起来。
又把那瓶鬼王血掏出来。
“这个呢?”
老吴接过去,打开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哪儿来的?”
陈成说:“李瘸子给的。”
老吴说:“李瘸子?那个守夜的?”
陈成说:“是。”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个值钱。”
陈成说:“能换一颗夜枭眼吗?”
老吴说:“能换两颗。”
陈成愣了一下。
老吴说:“这是鬼王血。纯的。五年才能攒这么一小瓶。你那个李瘸子,攒了五年,给你了。”
他看着陈成,说:“你舍得换?”
陈成想了想,说:“舍不得。”
老吴说:“那就不换。”
陈成把那瓶鬼王血收起来。
又把那三张符纸掏出来。
“这个呢?”
老吴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龙虎山的。真的。”
他看着陈成,说:“这也是李瘸子给的?”
陈成说:“是。”
老吴说:“他倒是舍得。”
他把符纸还给陈成。
“这个不能换。这是保命的东西。”
陈成把它们收起来。
最后,他把爷爷那块木牌掏出来。
老吴接过去,摸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抖。
“这是……”
陈成说:“我爷爷刻的。”
老吴说:“你爷爷是……”
陈成说:“刻碑的。给龙虎山刻过碑。”
老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牌还给陈成。
“这个更不能换。”
他看着陈成,说:“你爷爷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东西,留着。”
陈成把木牌收起来。
老吴说:“你还有别的吗?”
陈成想了想,把那个本子掏出来。
“这个。”
老吴接过去,翻了几页。
“你写的?”
陈成说:“是。”
老吴说:“都记了什么?”
陈成说:“规矩。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一共四十条。”
老吴又翻了几页。
“这是你自己悟的?”
陈成说:“李瘸子教的。我自己记的。”
老吴把本子还给他。
“这个也不能换。”
他看着陈成,说:“你这些东西,都是你活下去的本钱。换了,你拿什么活?”
陈成没说话。
老吴说:“你想换眼睛,我帮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陈成。
“这里面有一颗夜枭眼。你先用着。钱以后再说。”
陈成愣住了。
老吴说:“你那块啼血婴骨,我收过。你救人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个好娃。这眼睛,算我借你的。”
陈成接过那个小瓶子,握在手心里。
温的。
活的。
他说:“老吴……”
老吴摆了摆手。
“别说了。回去装上。记住,七天不能见光。”
陈成站起来。
“我记住了。”
老吴说:“去吧。”
陈成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吴,谢谢你。”
老吴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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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出来了,照得那些碑一片白。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些东西还在。
在坟包间飘着,走着,啃着,爬着。
他握着那个小瓶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温的。
它在等他。
等他装上它。
等它能帮他看。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老吴在那儿。
在帮他。
他转过身,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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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把那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点上灯,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它打开,把里面的眼睛倒出来。
握在手心里。
温的,滑滑的,像活的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移植的那个晚上。
李瘸子在他旁边,告诉他怎么做。
“先把手洗干净。然后用符纸烧成灰,抹在眼眶里。这是止疼的。”
“把那颗眼睛捞出来,塞进去。”
“塞的时候,默念三遍——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他按照李瘸子教的,一步一步做。
符纸烧成灰,抹在眼眶里。凉凉的,涩涩的。
把那颗眼睛塞进去。
疼。
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默念。
“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
念完第三遍,那股疼慢慢减轻了。
那颗眼睛在他眼眶里,慢慢安静下来。
他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
七天。
要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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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最难熬。
眼睛疼,头疼,全身都疼。那颗眼睛像是活的,在他眼眶里动来动去,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转圈。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第二天,疼轻了些。
那颗眼睛不那么动了,安静下来。但它还是凉的,凉得他半边脸都发麻。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老吴。
那个老头,收过他啼血婴骨,教过他摸骨头,借给他眼睛。
他欠他一份情。
第三天,他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只夜枭鬼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坑里。周围全是土,又湿又冷。他想爬上去,但土一直在往下掉,掉在他脸上,掉在他身上。
他拼命扒,拼命扒,但土越掉越多。
埋住了他的脚,埋住了他的腿,埋住了他的腰。
他喘不过气。土往嘴里灌,又腥又苦。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拼命挣扎,拼命挣扎——
然后醒了。
他躺在炕上,浑身是汗。
那颗新眼睛在眼眶里,凉凉的。
他想起李瘸子的话。
“习惯了就好。”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晚上,那个梦都会来。
土往脸上盖,喘不过气,拼命挣扎,醒。
一遍一遍,一模一样。
他开始习惯了。
做梦的时候,他甚至能一边喘不过气,一边想——这是梦,不是真的。
醒过来的时候,他就躺在黑暗里,等着下一个梦。
第七天,他爬起来,把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解开。
光照进来。
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一点一点适应。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
看见了屋里的一切。桌子,凳子,墙上的那些规矩。
清清楚楚。
比白天还清楚。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村子一片亮。
他用左眼看。
那些光又出现了。
十五团。
清清楚楚。
他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难看。
但他笑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刻符刀,三张符纸,那瓶鬼王血,爷爷的木牌,那个本子。
还有老吴借他的这颗眼睛。
都在。
他又能看了。
又能守夜了。
又能等那个东西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片阳光里。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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