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捡漏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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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市回来,陈成一夜没睡。
他坐在屋里,把那四块烂骨头掏出来,一块一块摸过去。一块十二,一块十五,一块十八,一块十三。加起来五十八个鬼币,就这么没了。
他握着那些骨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被人坑了。
他想起那个卖骨头的摊主,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热情。“这块好,珍品,便宜给你。”他就信了。
他想起老吴说的话:“你那四块烂货,加起来不值二十。”
不值二十。
他花了五十八。
他把那些骨头扔在地上。
骨头落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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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会儿,他又把那些骨头捡起来。
一块一块摸过去。
第一块,凉的。普通骨头,什么用都没有。
第二块,凉的。也是普通骨头。
第三块,也是凉的。
第四块,还是凉的。
他握着它们,心里想,李瘸子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他买这些。
李瘸子说过:“鬼市有三不买。来历不明的,不买。太便宜的,不买。卖主不敢看你的眼睛的,不买。”
他全犯了。
来历不明的,他买了。太便宜的,他买了。卖主敢看他的眼睛,但他没看出来那人是骗子。
他瞎了。
不是眼睛瞎了,是心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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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被骗走的鬼币。五十八个。他要刻多少碑才能挣回来?他不知道。
但他想的不是钱。
他想的是李瘸子的话。
“眼力这东西,练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有眼力。啼血婴骨,他看出来了。双生狼腿,他看出来了。他以为自己是捡漏的高手。
今天才知道,不是。
他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的时候,捡到宝。运气不好的时候,被人坑。
真正的眼力,不是运气。
是看。
看东西,看人,看规矩。
他想起第一次进鬼市的时候,李瘸子带他看那个议价的瘦子。李瘸子说:“鬼市里有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出门不认。”
他记住了。
但他没学会。
今天他被人坑了,只能认。
不能回去找。
这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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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那四块烂骨头收起来,放在箱子里。
不扔。
留着。
提醒自己。
以后买东西,先看,再看,再看。看清楚了再买。
看不清楚,就不买。
宁可错过,别买错。
李瘸子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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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乱葬岗。
不是去鬼市,是去蹲着。
他坐在李瘸子的坟前,把那些烂骨头掏出来,一块一块放在坟前。
“李叔,”他说,“我今天被人坑了。”
坟前静静的,没人应。
他继续说:“花了五十八个鬼币,买了四块烂骨头。一块能用的都没有。”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动了一下。
他说:“你教我的那些,我没记住。鬼市有三不买,我全犯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骨头。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就在那儿。
“我瞎了。不是眼睛瞎了,是心瞎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骨头收起来,站起来。
“李叔,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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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啼血婴骨。
温的。
它还在。
它一直帮他。
他握着它,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它是不是也在教我?
教我怎么看?
它第一次预警的时候,他不懂。烫了三天,他没当回事。王老七死了。
后来他懂了。烫了,就有事。烫得厉害,就快来了。
它教会他看时间。
它让他看见父母死的那天晚上,看见那张婴儿脸。
它教会他看真相。
它带他去后山,找到那个东西的老巢。
它教会他看方向。
它一直在他怀里,温温的,凉凉的,烫烫的。
一直在教他。
他握着它,说。
“谢谢你。”
骨头温了一下。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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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去村里转了一圈。
不是去办事,是去看人。
用右眼看。
虽然看不见那些光,但他能看见人的脸。
王老七媳妇的脸,憔悴的,眼睛下面青的。她男人死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日子不好过。
张婶的脸,也是憔悴的,眼睛红肿。她儿子死了,她每天以泪洗面。
刘老头的脸,苍老的,没精打采。他一个人住,没人照顾。
他看着他们,心里想,这些东西,那些光,那些规矩,有什么用?
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不能。
但能让他们活着的人,少死几个。
张二娃死了,因为他没看好。
下一个呢?
他得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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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又去了乱葬岗。
这回不是去李瘸子坟前,是去里面。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那些光,他看不见了。但那些东西,还在。
他能感觉到。
冷的地方,是它们待过的地方。阴的地方,是它们常去的地方。有味道的地方,是它们最近来过的地方。
他走了一夜,把乱葬岗走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来。
站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心里有了一张图。
那张图上,有那些东西的位置。
和以前一样。
他转过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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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把那张图画下来。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画。
摸着一笔一笔画。
画完,他把图贴在墙上。
贴在那些规矩旁边。
然后他摸着那些规矩,一条一条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他看着看着,手停在第三十条。
夜哭郎。
后山。半山腰。有棵歪脖子树。
他摸着那行字,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去。
带着这块骨头,去。
找到它,灭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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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走到半山腰,掏出骨头。
烫的。
它还在。
他蹲下来,等着。
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骨头凉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握着它。
温的。
它还在。
还在帮他找。
他看着那片看不见的山林,说。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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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他去鬼市找老吴。
老吴还在那个角落,蹲着。
陈成走过去,蹲下。
老吴说:“来了?”
陈成说:“来了。”
老吴说:“想学?”
陈成说:“想。”
老吴说:“学什么?”
陈成说:“学看东西。”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眼睛都瞎了,怎么看?”
陈成说:“用手摸,用耳朵听,用脑子想。”
老吴说:“那你来学什么?”
陈成说:“学怎么不被坑。”
老吴笑了。
那笑声,沙哑的,像破锣。
“你倒是实诚。”
他从摊子上拿起一块骨头,递给陈成。
“摸摸。”
陈成接过来,摸。
凉的。普通的。
老吴又递一块。
摸。温的。活的。
老吴又递一块。
摸。凉的。但上面有纹路。
老吴说:“这三块,哪块值钱?”
陈成想了想,说:“第二块。”
老吴说:“为什么?”
陈成说:“温的,活的。”
老吴说:“第一块呢?”
陈成说:“凉的,普通骨头。”
老吴说:“第三块?”
陈成说:“凉的,但有纹路。可能是好东西。”
老吴把那三块骨头收回去。
“你摸对了。”
他看着陈成,虽然陈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你眼睛瞎了,手没瞎。手就是你的眼睛。”
他从摊子上又拿起一块骨头,递给陈成。
“这块,值多少?”
陈成摸了一会儿。
凉的。但不是普通骨头的那种凉。是一种透进去的凉,像冰。
他说:“二十?”
老吴说:“六十。”
陈成愣了一下。
老吴说:“这是鬼王骨。百年以上的。你摸不出来,是因为你没摸过。”
他把那块骨头收回去。
“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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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成在老吴那儿待了很久。
老吴教他摸骨头。
教他分好坏,分真假,分年份,分来历。
教他听声音。真的和假的,敲起来声音不一样。
教他闻味道。新鲜的,陈旧的,腐烂的,各有各的味道。
教他看人。卖主的眼睛,手,说话的方式,都能看出东西值不值。
教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老吴说。
“你记住,鬼市里,眼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心。”
陈成说:“心?”
老吴说:“心不贪,就不会上当。心不急,就不会买错。心不乱,就不会被坑。”
他看着陈成,说:“你心是好的。就是太急。”
陈成低下头。
老吴说:“慢慢来。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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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陈成把老吴教的东西,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摸骨头,分冷热。”
“听声音,辨真假。”
“闻味道,识年份。”
“看人,知虚实。”
“心不贪,不上当。”
“心不急,不买错。”
“心不乱,不被坑。”
记完,他把本子合上,收好。
躺在炕上,握着那块啼血婴骨。
温的。
它还在。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老吴的话。
“你心是好的。就是太急。”
他太急了。
急着找夜哭郎,急着报仇,急着变强。
急得忘了李瘸子教的规矩。
急得买了四块烂骨头。
急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四十条,密密麻麻。
他摸着它们,一条一条摸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摸着摸着,手停在第四十条。
守村人。
他摸着那三个字,心里想,守村人,不能急。
急了,就会犯错。
错了,就会死人。
他不能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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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他又去鬼市。
还是找老吴。
老吴还在那个角落,蹲着。
陈成走过去,蹲下。
老吴说:“又来了?”
陈成说:“来了。”
老吴说:“今天想学什么?”
陈成说:“学看人。”
老吴笑了。
“看人?你眼睛都瞎了,怎么看人?”
陈成说:“用耳朵听。用脑子想。”
老吴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拉着陈成的手,在鬼市里走。
走一会儿,停下来。
“这个人,是卖假货的。你听他怎么说话。”
陈成听。
那个人说话很快,声音很大,一直在吹自己的东西有多好。
老吴说:“真的东西,不用吹。假的才要吹。”
走一会儿,又停下来。
“这个人,是卖真货的。你听。”
那个人说话很慢,声音不大,问一句答一句。
老吴说:“真的东西,不怕你看。假的才怕你看。”
走一会儿,再停下来。
“这个人,是坑人的。你听。”
那个人说话很热情,一直拉着人看他的东西,不让人走。
老吴说:“真的东西,你爱买不买。假的才拉着你不放。”
走了一下午。
陈成听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老吴把他送到鬼市入口。
“你记住,看人,比看东西重要。人对了,东西就对了。人不对,东西再好也不能买。”
陈成说:“我记住了。”
老吴说:“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
陈成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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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出来了,照得那些碑一片白。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些东西,还在。
在坟包间飘着,走着,啃着,爬着。
他看着那片看不见的地方,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他和它们,有什么区别?
它们看不见自己死了。
他看不见那些光了。
它们瞎了。
他也瞎了。
但他还活着。
它们死了。
他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找到那个东西。
活着,就能报仇。
他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
温的。
它还在。
它陪着他。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进村子,走进那个他守着的夜晚。
走进那个他还要走很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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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没做梦。
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
温的。
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在帮他。
在等他。
等他能用它,找到那个东西的那一天。
他把它放回去,爬起来。
今天,还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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