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鬼市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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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去了七次,陈成再也没能靠近那个地方。
每次走到半山腰,那块骨头就烫得握不住。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前面,但就是过不去。不是不敢,是过不去——每次往前走几步,就会摔倒,或者迷路,或者被什么东西拦住。
第八次从后山回来,他坐在屋里,握着那块骨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去鬼市。
找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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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农历十四。第二天就是十五,鬼市开的日子。
陈成把怀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数了数。啼血婴骨,刻符刀,三张符纸,那瓶鬼王血,爷爷的木牌,还有李瘸子留下的那个本子。
钱呢?
他摸了摸身上,还有二十几个鬼币。是上次卖啼血婴骨剩下的。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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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那天晚上,陈成一个人去了鬼市。
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他拄着棍子,探着路走。那条路他走过两次,都是跟着李瘸子。现在一个人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乱葬岗。
他停下来,摸出那块啼血婴骨。
温的。
不是烫,是温。鬼市有鬼,它会温。
他把它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光。
灯笼的光。红的,白的,黄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鬼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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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站在鬼市入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人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说不清是什么。
他走进去。
灯笼光晃得他眼睛疼。虽然瞎了,但还能感觉到光。那些光,一团一团的,在他眼前晃动。
他看不见东西,但能听见。
有人在卖刀,刀身上刻着符文。有人在卖药,药瓶里装着奇怪的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他顺着声音走,走到地摊区。
蹲下来,摸那些东西。
第一摊,骨头。他摸过去,一块一块摸。有的凉,有的温,有的烫。烫的,是鬼物身上的。他不要。
第二摊,眼睛。泡在罐子里,滑滑的,凉凉的。他摸过去,一块一块摸。有的软,有的硬,有的已经坏了。
他摸到一颗,温的。
不是烫,是温。活的。
他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说:“五十鬼币。”
陈成摸了摸怀里的鬼币。二十几个。
他说:“太贵。”
摊主说:“这是夜枭眼,珍品。五十不贵。”
陈成说:“我只有二十。”
摊主说:“那买不起。”
陈成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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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摊,第四摊,第五摊。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骨头,眼睛,手指,心脏。摸到一颗温的,就问价。最便宜的三十,最贵的上百。
他买不起。
走到第六摊,他蹲下来,摸那些东西。
有一块骨头,温的。
他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头,声音沙哑:“十五。”
陈成说:“十块。”
老头说:“十三,不能再少。”
陈成摸了摸怀里的鬼币。二十三个。他数了十三,递过去。
老头收了,把那块骨头递给他。
陈成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温的,比啼血婴骨凉一点。
他把它收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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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摊,第八摊,第九摊。
他又买了三块。一块十二,一块十五,一块十八。
二十三个鬼币,花得只剩两个。
四块骨头,揣在怀里。
他站起来,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陈家的娃?”
陈成停下来。
那声音有点耳熟。
他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转过去。
“谁?”
那个声音说:“是我。”
陈成想了想,想起来了。
是上次卖啼血婴骨的那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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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说:“你眼睛咋了?”
陈成说:“瞎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过来坐。”
陈成走过去,蹲下。
老头说:“你买那些骨头干啥?”
陈成说:“换眼睛。”
老头说:“那些都是烂货。你花多少钱买的?”
陈成说:“十三,十二,十五,十八。”
老头说:“亏了。”
陈成没说话。
老头说:“你上次买的那块骨头,还在吗?”
陈成说:“在。”
老头说:“拿出来我看看。”
陈成从怀里掏出啼血婴骨,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东西。”
他把骨头还给陈成。
“这块骨头,值五百鬼币。你上次花五块买的。”
陈成没说话。
老头说:“你那四块烂货,加起来不值二十。你被人坑了。”
陈成说:“我知道。”
老头说:“知道还买?”
陈成说:“没得选。”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换眼睛?”
陈成说:“想。”
老头说:“你那四块烂货,加上这块好的,能换一颗夜枭眼。”
陈成说:“这块不换。”
老头说:“为什么?”
陈成说:“它帮我找东西。”
老头说:“找什么?”
陈成说:“找害死我爹娘的东西。”
老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那四块烂货,我收。五块钱一块,给你二十。”
陈成说:“好。”
老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鬼币,递给他。
陈成接过来,数了数。二十个。
加上原来的两个,二十二个。
老头说:“你去东边第三个摊子,找那个戴帽子的。他手里有一颗夜枭眼,刚收的。二十五卖你。”
陈成说:“我只有二十二。”
老头说:“你跟他说,是老吴让你来的。”
陈成站起来,往东走。
走到第三个摊子,他蹲下来。
“戴帽子的?”
那人说:“谁?”
陈成说:“老吴让我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要什么?”
陈成说:“夜枭眼。”
那人说:“二十五。”
陈成说:“只有二十二。”
那人说:“老吴的人,二十二也行。”
他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罐子,递过来。
陈成接过来,摸了一下。罐子里泡着一颗眼睛,凉凉的,滑滑的。
他问:“能看看吗?”
那人说:“看吧。”
陈成把那颗眼睛捞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的。
活的。
他把它放回去,数了二十二个鬼币,递过去。
那人收了。
陈成把罐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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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鬼市入口,他又听见那个声音。
“陈家的娃。”
是老吴。
陈成停下来。
老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记住,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出门不认。你今天买的这颗眼睛,是好是坏,出了鬼市就不能回来找。”
陈成说:“我记住了。”
老吴说:“你那块骨头,好好留着。它认你。”
陈成说:“我知道。”
老吴说:“你找的那个东西,我听说过。”
陈成心里一震。
老吴说:“夜哭郎。三年了,害了不少人。”
他看着陈成,虽然陈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你找它,它也在找你。”
陈成说:“我知道。”
老吴说:“你那只眼睛,就是用来看它的。现在瞎了,怎么看?”
陈成没说话。
老吴说:“你买的这颗,能让你再看一年。一年之后,还得换。”
他看着陈成,说:“你还有几个一年?”
陈成说:“不知道。”
老吴说:“那就省着用。”
他转身走了。
陈成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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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村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鬼市还在那儿。
老吴还在那儿。
那颗眼睛,在他怀里。
还有啼血婴骨,也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温的。
都在。
他转过身,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很久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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