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夜枭眼的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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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瘸子死后第三十六天,陈成的左眼开始变了。
那天晚上,他照常蹲在村子中间守夜。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那些光清清楚楚。十五团,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
他盯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光,边缘有点发虚。
不是真的发虚,是看起来发虚。像隔着一层雾,又像眼前有蚊子在飞。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虚。
他以为是累了,没在意。
蹲到半夜,那些光越来越虚,越来越淡。有的都快看不清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换个地方蹲。
再一看,还是虚。
他心里开始发慌。
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
什么都看不见。
再睁开左眼,那些光又出现了。
但更虚了。
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乱葬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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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乱葬岗边上,他停下来。
用左眼看。
那些光还在。枯黄的,灰白的,暗红的。一团一团,在坟包间飘着。
但都虚。
边缘发虚,像蒙了一层雾。
他盯着那只饿死鬼。
它正在啃骨头。它身上那团枯黄的光,本来应该很亮,现在看起来暗了不少。
他又盯着那只徘徊。
它正在走。它身上那团灰白的光,本来应该很清楚,现在看起来模模糊糊。
他蹲下来,手在抖。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夜枭眼,正常能用三年。你照这个用法,一年就废。”
一年。
他算了算日子。
从移植到现在,十个月。
还不到一年。
他开始省着用了。白天不用,晚上也尽量少用。看一眼,闭上,再看一眼,再闭上。
但它还是朽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些越来越虚的光,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啼血婴骨。
淡红色的,那些纹路在流。不快不慢。
凉的。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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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点上灯,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翻到第十条。
“夜枭眼移植后,七日不能见光。见光则瞎。移植时需默念‘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三遍。移植后每晚梦见夜枭被活埋之记忆。三年朽,需再换。”
三年朽。
他用了十个月。
就快朽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陈成,十个月,始朽。”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收好。
躺在炕上,闭上眼。
一闭眼就是那些虚了的光。
它们在脑子里飘着,飘着,越来越虚,越来越淡。
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睁开眼。
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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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又去守夜。
十五团光,还在。
但更虚了。
他盯着它们,心里数。
一团,两团,三团……
数着数着,有一团突然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在。
但更虚了。
他蹲在那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瞎。
不是全瞎,是慢慢看不见那些东西。
先是最淡的,然后是最远的,然后是所有的。
他想起那只找坟的饿死鬼。
它散了之前,光也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他的眼睛,也会这样。
先淡,再虚,最后看不见。
看不见那些光,看不见那些东西,看不见那些规矩。
只剩他一个人。
在黑夜里。
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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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他不敢再用左眼了。
他蹲在村子中间,只用右眼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月光下的村子,黑黢黢的房子,白惨惨的路。
他知道那些光还在。
就在他身边。
但他看不见。
他只能靠猜。
猜它们在哪儿,猜它们在干什么,猜它们有没有靠近人。
猜得心里发慌。
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软了。
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啼血婴骨。
凉的。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帮我看着。”
那块骨头没理他。
还在他手心里,温温的,凉凉的。
他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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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他试着用左眼看了一下。
就一下。
那些光又出现了。
十五团。
比昨天还虚。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
就那么蹲着,右眼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蹲了一夜。
第五天晚上,他又用左眼看了一下。
十四团。
少了一团。
那团最淡的,没了。
他看着剩下的十四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们还在。
但他快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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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没去守夜。
他坐在屋里,看着那面墙。
墙上四十条规矩。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每一条,他都背得出来。
每一条,都是李瘸子教的。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伸出手,摸了摸第一条。
吊死鬼。
木炭的痕迹还在,一摸,手指上沾了一点黑。
他摸着那些字,一条一条摸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摸着摸着,手停在第四十条。
守村人。
他摸着那三个字,摸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翻开,看了一眼。
四十条。清清楚楚。
他把它合上,揣进怀里。
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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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月亮很亮。
他站在月光下,用左眼看了一下那些光。
十四团。
还在。
但更虚了。
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们在。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些看不见的光里。
走进那个他越来越看不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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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又用左眼看了一下。
十三团。
又少了一团。
他看着那十三团光,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他还能看多久?
十天?二十天?一个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趁还能看见,把该做的事做了。
把那些规矩记住。把那些图画完。把那些光的位置记清楚。
等瞎了,就只能靠猜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十三团光,盯了一夜。
用左眼看一眼,闭上。再看一眼,再闭上。
看了一夜,用了不到十次。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把那十三团光的位置,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闭上眼,在心里又画了一遍。
记住。
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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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他又用左眼看了一下。
十二团。
他看着那十二团光,心里突然想起李瘸子。
李瘸子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的眼睛,他的腿,一点一点地朽。
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些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乱葬岗走。
走到乱葬岗边上,他停下来。
用左眼看。
那些光还在。枯黄的,灰白的,暗红的。一团一团,在坟包间飘着。
都虚。
有的已经快看不见了。
他盯着那只饿死鬼。
它还在啃骨头。它身上那团枯黄的光,淡得快没了。
他又盯着那只徘徊。
它还在走。它身上那团灰白的光,虚得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心里想,它们还能撑多久?
它们散了之后,会去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也会朽。
像他的眼睛一样。
像李瘸子的腿一样。
像所有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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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他用左眼看了一下。
十一团。
他看着那十一团光,心里突然有一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只看一次。
就看一次。
看一眼,记住,然后闭上。
闭着眼守夜。
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心想。
猜它们在哪儿,猜它们在干什么。
猜对了,就活着。
猜错了,就死。
他蹲在那儿,用左眼看了一下。
十一团光,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睁开右眼,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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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晚上,他又看了一眼。
十团。
他看着那十团光,心里想,快了。
快瞎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睁开右眼,继续蹲着。
蹲了一夜。
第十一天晚上,九团。
第十二天晚上,八团。
第十三天晚上,七团。
第十四天晚上,六团。
第十五天晚上,五团。
他看着那五团光,心里想,还能看五天。
五天之后,就全瞎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睁开右眼,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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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晚上,他用左眼看了一下。
四团。
他看着那四团光,心里突然想起张二娃。
张二娃死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了那团光。
它淡了。
但他没在意。
他回去睡觉了。
张二娃死了。
现在他快瞎了。
他还能看见四团光。
四团。
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睁开右眼,继续蹲着。
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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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晚上,三团。
第十八天晚上,两团。
第十九天晚上,一团。
他看着那最后一团光。
是那团来找张婶的。
它还在。
在张婶家门口飘着。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睁开右眼,继续蹲着。
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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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晚上,他用左眼看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那最后一团光,也没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啼血婴骨。
温温的。
他看着它,虽然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走到家,推开门,进去。
躺在炕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光。
它们还在。
在他脑子里。
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透进来。
他能看见那道月光。
但看不见那些光了。
他闭上眼,睡了。
梦里全是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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