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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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娃死后第二十一天,陈成做了一件事。
他把墙上那些规矩,全抄下来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屋里,看着那面墙。墙上四十条规矩,用木炭刻的,歪歪扭扭。从第一条到第四十条,密密麻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翻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空白,一页一页裁得整整齐齐。是他爹留下的,本来要记账,后来没用上。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拿起笔。
开始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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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吊死鬼。老槐树下,子时出现。转九圈,面朝村外,不招人。不跑不追,不落单不看。
他写下这一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想起第一次看见吊死鬼的那个晚上。李瘸子蹲在他旁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别动。”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影子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连脚底板都是汗。
那东西转完九圈,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以为要死了。
但那东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转。
李瘸子说:“它找落单的。两个人,它不动。”
他活下来了。
他接着写。
第二条:饿死鬼。乱葬岗,子时出现。啃骨头,不追活物。核是死前最想要的东西,找到烧之则灭。
想起那只啃了三十年骨头的饿死鬼。它坐在坟边,抱着骨头,一口一口啃。啃了一夜,啃到天亮。它不知道自己啃的是骨头,以为是在吃东西。
后来他找到了它的核。一个窝头。烧了。它消失了。
消失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忘不了。
第三条:山魈。后山林子,子时出现。爬出三丈,往左七步往右三步,对月站一盏茶。不视不动之物。两只以上,能看见不动之物。遇之,跑。
想起那两只山魈。大的那只,小的那只。它们冲过来的时候,他吓傻了,一动不能动。李瘸子拉着他跑,跑出十几丈,李瘸子的腿就断了。
那条灰白色的腿,歪着,肿得发亮。
他忘不了。
第四条:游怨。野地,随时出现。飘,见人就绕。人若跑则追。不跑则无事。
想起第一次看见游怨的那个晚上。那团白影飘过来,飘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不敢动,它看了一会儿,飘走了。
后来他试过,跑了一次。它真的追。追得他差点断气。
第五条:徘徊。空地,子时出现。走十三步停一盏茶,往左转再走十三步。至天亮消失。
想起那个在空地上走来走去的人影。李瘸子说,它不知道路改了,还以为那条路还在。它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灰飞烟灭。
它走了多少年了?不知道。还在走。
第六条:爬树的娃。老槐树,子时出现。爬树,滑下,哭。至天亮消失。
想起那个矮矮的影子,一遍一遍往树上爬,一遍一遍滑下来。二十年了,它还在爬。不知道还要爬多久。
它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它哭的样子,比有声音还难受。
第七条:狼鬼。后山坡,月圆出。趴,对月,嚎。下山闻,闻两人则退,闻一人则扑。遇之,须结伴,不可独行。避之,先辨风向,居上风。若遇,往有光处奔,火把可阻。一炷香内不到则死。
想起那只狼鬼的脸——人的脸,狼的身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它对着月亮嚎叫的时候,那声音又沙哑又凄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
李瘸子那条腿,就是从狼鬼身上卸下来的。
后来腿朽了,人也快没了。
第八条:夜枭鬼。后山林中,树洞为巢,子时出。目能夜视,畏火。食死人,亦食活人。核为其目,移植者可夜视,但每夜梦见被活埋之苦。
想起那只夜枭鬼的脸——人的脸,鸟的身子,眼睛大得吓人,在黑暗中发光。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偷坟的,被活埋了,死了还在吃死人。
他的左眼,就是夜枭眼。
每天晚上梦见被活埋。土往脸上盖,喘不过气,拼命挣扎,醒。
一遍一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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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条一条抄,抄到手发酸,抄到天快黑。
抄完第八条,他停下来。
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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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条:移植。一人最多三器官,多则必疯。器官会朽化,需更换,每次更换成功率七成。使用必承代价,用一次疯一分。移植不是变强,是换命。
想起李瘸子那条灰白色的腿,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用了它的东西,就得替它活着。它的念想,会变成你的念想。它的仇,会变成你的仇。”
李瘸子替那只狼鬼活了五年。
每晚梦见被狼追。
追了五年。
第十条:夜枭眼移植后,七日不能见光。见光则瞎。移植时需默念“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三遍。移植后每晚梦见夜枭被活埋之记忆。三年朽,需再换。
想起自己躺在黑暗里的那七天。眼睛疼,头疼,全身都疼。那颗眼睛像是活的,在他眼眶里动来动去,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转圈。
七天七夜,他没合眼。
不是不想合,是合不上。
第十一条:鬼市。每月初一、十五开。在乱葬岗深处。有地摊区、商铺区、拍卖区、暗市区。地摊看眼力,商铺看财力,拍卖看势力,暗市看命硬。
想起第一次进鬼市的那个晚上。那些灯笼,那些摊子,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眼睛,那些用绳子串起来的手指。还有那个老头,盯着他看的眼神。
他买了啼血婴骨。五鬼币。
后来知道,那是捡漏。
第十二条:鬼市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出门不认。买的东西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出了鬼市就不能回去找。
想起李瘸子说的话:“在鬼市,第一要务是活着。钱可以再挣,东西可以再买,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记住了。
第十三条:啼血婴骨。死得惨的婴儿骨头,淡红色。能感应鬼物,能预警。提前三天发烫,第一天温,第二天烫,第三天烫得握不住。能看见死者记忆。
想起那块骨头,想起它让他看见的——他爹娘最后看见的那张脸。婴儿脸,圆的,方的,上面有他娘的眼睛,他爹的眉毛。
他永远忘不了。
第十四条:看光。移植夜枭眼后,能看见鬼物的执念之光。饿死鬼枯黄,吊死鬼灰白,横死鬼暗红,游怨淡灰白。光越深,执念越重。光越浅,快散了。
想起每天晚上蹲在村口看那些光。十六团,三团,一团,四团,三团。它们都在那儿,都在变,都在等。
等什么?等散。
第十五条:乱葬岗。阴气最重的地方。埋的都是横死的。新坟的东西没成形,不用怕。老坟的东西成形了,但出不来。空坟的东西跑了,不知道在哪儿。衣冠冢有东西来过,但没留下。
想起李瘸子带他走的那一夜。那些坑,那些草,那些光。寸草不生的空地,几十个人埋一个坑的地方,最危险。
李瘸子说,会出尸王。
第十六条:尸王。鬼物挤在一起,时间长了,变成一个。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看见哪儿的草突然不长了,或者颜色不对,就得小心。下面可能有东西。
他没见过尸王。但李瘸子见过。
李瘸子说,那东西,比夜哭郎还可怕。
第十七条:守夜。晚上不睡觉,在村里转,看有没有脏东西进来。有就赶,赶不走就跑,跑不掉就死。怕才能活。不怕的都死了。
李瘸子说的。
他记住了。
第十八条:规矩。那些东西都有规矩。知道规矩,就能躲。躲不过,才打。打不过,就认。但每次打,都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是腿。是眼。是命。
第十九条:观察。看东西不能光看着。得记,得想,得琢磨。细节串起来,才能知道它的规矩。往哪个方向转,站哪个位置,面朝哪儿,都是有原因的。
这是他自己的体会。
看了一夜,记了一夜,画了一夜。
慢慢就会了。
第二十条:记录。看见的记下来,就不会忘。忘了就能翻出来看。记多了,就是一本规矩书。
现在这本规矩书,正在他手里。
四十条。
还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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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到这儿,天已经黑了。
他点上油灯,继续抄。
第二十一条:饿死鬼,月圆则多。各认各坟。找不到坟者,永世寻找。
想起那只找坟的饿死鬼。它找了多久?几十年?不知道。后来散了。终于不用找了。
第二十二条:山魈,活着的时候是人,作孽太多,死后罚的。罚它们变成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只能在月圆的时候出来拜一拜,求个解脱。
李瘸子说的。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那只山魈拜月的时候,脸上确实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
第二十三条:狼鬼,人变的。活着的时候被狼吃了,死了就变成狼鬼。恨狼,也恨人。
想起那只狼鬼对着月亮嚎叫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恨。
第二十四条:夜枭鬼,偷坟的变的。被活埋,死了专门吃死人。
他装了夜枭眼。每天晚上,替它被活埋一次。
第二十五条:游怨,最低等的鬼,没什么本事,就是飘来飘去吓唬人。但你要是怕了跑了,它就追你。你越跑它越追。你不跑,它反而没辙。
他试过。真的。
第二十六条:徘徊,人死了不知道往哪儿去,就在死的地方走来走去,走到魂飞魄散。
那条路早就改了。它不知道。还在走。
第二十七条:爬树的娃,活着的时候爬树摔死的,死了还在爬。不知道还要爬多久。
二十年了。还在爬。
第二十八条:那些东西,大部分不害人。它们只是死了,不知道自己死了,在那儿一遍一遍做活着时候的事。可怜的多,害人的少。
李瘸子说的。
他信。
第二十九条:真正害人的,是夜哭郎那种。那种东西,不是人变的。
不是人变的,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在找。
第三十条:夜哭郎。未知。杀人,脸变婴儿。童子尿可避。从乱葬岗来,从后山来。核未知。需找到,烧之,为死者报仇。
他写下这一条,手在抖。
为死者报仇。
为他爹娘。
为张二娃。
为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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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第三十一条:移植的腿,断了就断了。不是人的骨头,接不上,治不好。会朽,会废。
李瘸子的腿,就是这样。
第三十二条:移植的东西,能撑多久?不一定。有的三年,有的五年,有的十年。撑不住了,就没了。
他的夜枭眼,还能撑多久?
两年?三年?
不知道。
第三十三条:移植的代价。用了它的东西,就得替它活着。它的念想,会变成你的念想。它的仇,会变成你的仇。
他现在替那只夜枭活着。
每晚被活埋。
第三十四条:压得住,就能活。压不住,就疯。
他压得住吗?
不知道。
但他在压。
第三十五条:那些东西的器官,装在人身上,每晚都会梦见它们死的时候。夜枭眼梦见被活埋,狼腿梦见被狼追。一遍一遍,一模一样。
李瘸子说的。
他信。
因为他每晚都在经历。
第三十六条:习惯就好了。做梦的时候,一边被活埋,一边想——这是梦,不是真的。
他真的习惯了。
有时候在梦里,还能想别的事。
第三十七条:怕才能活。不怕的都死了。
李瘸子说的。
他记住了。
第三十八条: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瘸子说的。
他记住了。
第三十九条:你救了一个人,就多一份债。这份债,以后要还的。
他救了张婶。张婶的债,还了吗?
没有。
张二娃死了。
他没救成。
第四十条:守村人。晚上不睡觉,盯着那些东西的人。村子有事,你第一个上。村子没事,你最后一个睡。
他是守村人。
但张二娃死的那天晚上,他不是第一个上。
他是第一个睡。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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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墙上那些字还在。四十条,用木炭刻的,歪歪扭扭。
他伸出手,摸了摸第一条。
吊死鬼。
木炭的痕迹还在,一摸,手指上沾了一点黑。
他摸着那些字,一条一条摸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摸着摸着,手停在第四十条。
守村人。
他摸着那三个字,摸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那个本子拿起来。
翻开,看了一眼。
四十条。清清楚楚。
他把它合上,揣进怀里。
和那块啼血婴骨放在一起。
骨头温温的,本子凉凉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村子。
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路。
还有那些光。
十五团。
它们还在。
等着。
等着他守。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个他一个人的守夜。
走进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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