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第一次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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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瘸子死后第十八天,陈成犯了一个错。
一个让他三天没睡着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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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锅底。
陈成蹲在村子中间,用左眼看那些光。十六团,都在。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和前几天一样。
蹲到半夜,他有点困。
十八天了。每天晚上蹲着,白天刻碑,睡不了两个时辰。眼皮越来越重,重得抬不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
盯了一会儿,眼皮又重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腿麻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村西头,蹲下。那团来找张婶的光还在,在门口飘着。他盯着它,盯了一会儿,眼皮又重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睁开,再看。
那团光还在。
但好像淡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淡。
他以为是困的,没在意。
蹲了一会儿,眼皮又重了。这回重得厉害,像有只手在往下按。
他站起来,想换个地方。
刚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算了,今晚就这样吧。回去睡一会儿,天亮再来。
他往家走。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团光,为什么淡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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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不是婴儿哭,是人的哭声。
陈成猛地坐起来。
心跳得厉害。
他摸出啼血婴骨。
凉的。
他愣了一下。
凉的?
他穿上鞋,冲出去。
哭声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他跑过去,跑到张婶家门口,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那些人的影子。
他挤进去,看见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张婶的儿子。
十四岁,叫张二娃。
他躺在地上,脸朝着天,眼睛瞪得老大。
脸变了。
婴儿脸。
圆圆的,嫩嫩的,长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身上。
陈成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娘张婶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他的弟弟,十一岁,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陈成蹲下来,看那张脸。
和他娘一样。
圆圆的,嫩嫩的。
他想起那团光。
淡了的那团光。
它淡了,不是因为快散了。
是因为它在靠近。
在找落单的人。
张二娃落单了。
他和他弟弟睡一张炕。今晚他弟弟起夜,去茅房。就那么一会儿,他一个人躺在炕上。
那团光进去了。
他死了。
陈成的手在抖。
他看见那团光了。
它淡了。
但他没在意。
他以为是困的。
他回去睡觉了。
张二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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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人叫他,他没听见。有人推他,他没感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
那张婴儿脸。
圆圆的,嫩嫩的。
和他娘一样。
和他爹一样。
和王老实儿子一样。
和王老实媳妇一样。
和王瘸子一样。
和张婶一样。
和刘老头一样。
和……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有人把他拉开。
“娃,别看了。回去睡吧。”
是王老七媳妇的声音。
陈成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回过头,又看了那张脸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家,推开门,进去。
倒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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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二娃下葬。
陈成没去。
他坐在屋里,看着那面墙。
墙上四十条规矩。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看着看着,目光停在第四十条。
守村人。
晚上不睡觉,盯着那些东西的人。
村子有事,你第一个上。
村子没事,你最后一个睡。
他不是守村人。
他睡着了。
他第一个没上。
他最后一个睡了。
张二娃死了。
因为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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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去乱葬岗。
走到张婶家门口,他停下来。
那团光还在。
淡灰白的,在门口飘着。
它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陈成盯着它,盯着那张害死张二娃的东西。
它也在盯着他。
一人一光,隔着三丈远,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陈成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
刻了“镇”的石头。
最深的那块。
他把它放在地上。
那团光看见那块石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陈成又掏出一块。
放上。
那团光又退一步。
陈成把怀里的石头全掏出来。
七块。
一块一块排开。
那团光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些符文。
它开始发抖。
然后它转身,飘走了。
飘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乱葬岗里。
陈成站在那儿,看着它飘远。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七块石头收起来。
站起来,往前走。
走到张二娃的坟前。
新坟,土还没干。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新土。
脑子里全是张二娃的脸。
那张婴儿脸。
圆圆的,嫩嫩的。
和他娘一样。
他想起张二娃活着的时候。
那个少年,话不多,见人就笑。每次看见他,都叫一声“陈成哥”。
现在他躺在这儿。
因为他睡着了。
因为他没看见那团光淡了。
因为他回去睡觉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磕完,他站起来。
把一块石头放在坟前。
刻了“镇”的。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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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去守夜。
十六团光,变成了十五团。
那团来找张婶的,没了。
被他镇走了。
但它还会回来。
他知道。
它还会回来。
等着下一个落单的人。
他蹲在村子中间,盯着那些光。
盯了一夜。
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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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还是十五团。
盯了一夜。
没睡。
第三天晚上,又去了。
还是十五团。
盯了一夜。
没睡。
第四天晚上,他蹲着蹲着,眼皮又重了。
他使劲睁开,睁开,再睁开。
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张二娃的脸。
那张婴儿脸。
圆圆的,嫩嫩的。
他不敢睡。
他掐自己大腿,掐得生疼。
掐一下,清醒一会儿。再困,再掐。
掐了一夜,大腿上全是青的。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站不直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家,倒在炕上,闭上眼。
一闭眼就是张二娃的脸。
他睁开眼。
再闭上。
还是那张脸。
他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盯了一夜。
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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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撑不住了。
蹲着蹲着,头一歪,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突然惊醒。
他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
凉的。
又看了看那些光。
十五团,都在。
他松了一口气。
继续蹲着。
蹲了一会儿,眼皮又重了。
这回他没敢睡。
他站起来,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走完,回来,继续蹲。
蹲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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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去乱葬岗。
他想看看那团被他镇走的光,还在不在。
它还在。
在乱葬岗里飘着。
比以前淡了。
它看见他,往后退。
他没追。
他蹲下来,看着它。
它飘得很慢,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
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找下一个落单的人?
还是找回去的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在飘。
淡灰白的,在乱葬岗里飘着。
像一团雾。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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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点上灯,把那些图拿出来。
一张一张翻。
翻到村子的那张,他看着那十五团光。
它们还在。
还会在。
一直会在。
他拿起笔,在张婶家门口那团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旁边写:张二娃,第四十三天,死。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手在抖。
张二娃,第四十三天,死。
因为他睡着了。
因为他没看见那团光淡了。
因为他回去睡觉了。
他把笔放下,把图收好。
吹了灯,躺在炕上。
闭上眼。
又是张二娃的脸。
那张婴儿脸。
圆圆的,嫩嫩的。
他睁开眼。
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盯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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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他又去守夜。
蹲在村子中间,盯着那些光。
十五团。
盯了一夜。
没睡。
第八天晚上,没睡。
第九天晚上,没睡。
第十天晚上,他蹲着蹲着,眼皮又重了。
这回他没掐大腿。
他站起来,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完,回来,继续蹲。
蹲到天亮。
第十一天晚上,第十二天晚上,第十三天晚上。
天天如此。
第十四天晚上,他蹲着蹲着,突然想起李瘸子的话。
“你记住,你是守村人。村子有事,你第一个上。村子没事,你最后一个睡。”
他最后一个睡。
但他第一个上吗?
张二娃死的那天晚上,他不是第一个上。
他是第一个睡。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着那些石头,镇走了那团光。
但镇不走张二娃的脸。
那张脸,一直在。
在他脑子里。
在他梦里。
在他闭上眼的每一刻。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光。
十五团。
它们还在。
还会在。
一直会在。
他站起来,对着那些光,说。
“我不会再睡了。”
那些光没理他。
还在飘。
飘着飘着,天亮了。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它们慢慢淡了,没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倒在炕上,闭上眼。
又是那张脸。
他睁开眼。
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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