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守夜
---
李瘸子下葬后的第一天晚上，陈成一个人去守夜。
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路。以前每次都是跟着李瘸子走这条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乱葬岗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守夜不是守一个地方，是守整个村子。你一个人，看不过来。”
他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子中间，找了个高处，蹲下。
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村子。
他用左眼看。
那些光，还在。
十六团。和昨天一样。
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巷子口，有的在屋顶上。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村东头，王老七家门口，一团淡灰白的。那是来找王老七的。
村西头，张婶家门口，一团淡灰白的。那是来找张婶的。
村南头，赵瘸子家门口，一团淡灰白的。那是来找赵瘸子的。
村北头，孙寡妇家门口，一团淡灰白的。那是来找孙寡妇的。
还有十二团，在别的地方。
他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跟着李瘸子看这些东西，觉得没什么。现在一个人看，突然觉得它们离得好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
蹲了一个时辰，腿麻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换个地方蹲。
这回蹲在村西头。
从这里，能看见那团来找张婶的光。
它在张婶家门口飘着，一会儿飘到左边，一会儿飘到右边。
陈成盯着它，盯了一盏茶的工夫。
它没动。
他又盯了一盏茶。
还是没动。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那些东西，都有规矩。知道规矩，就能躲。”
这团光的规矩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在等。
等张婶的儿子落单。
张婶的儿子今年十四，和弟弟住在一起。每天晚上，兄弟俩睡一张炕，从来不分开。
它等不着。
陈成又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个地方。
---
蹲到半夜，他把全村都转了一遍。
十六团光，都在原来的地方。有的动了一点，有的没动。但没有一团靠近人的。
他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回去，突然看见村口有团光。
之前没注意的。
那团光很淡，淡得快看不清。它在村口飘着，一会儿往村里飘，一会儿往村外飘。
陈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它飘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他看着它，突然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游怨胆子小，怕活人。但它有一个毛病——你要是怕它，跑了，它就以为你怕它，它就追你。”
这团光，是游怨。
他站起来，往村口走。
走到离它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团光看见他了。
它停下来，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成也盯着它。
一人一光，隔着三丈远，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那团光慢慢往后退。
退了几步，转身，飘走了。
飘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陈成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它怕他。
不是他怕它。
---
回到村子中间，他又蹲下。
十六团光，还剩十五团。
少了一团。
他赶走了一团。
他想起李瘸子的话。
“守夜不是防住所有，是防住能防的。”
他防住了一团。
还有十五团。
他继续盯着它们。
---
天亮的时候，那些光慢慢淡了，没了。
陈成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静静的，在晨光里一片安宁。
那些光没了。
但今晚还会来。
明晚还会来。
一直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
回到家，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一闭眼就是那些光。
十六团。十五团。十六团。十五团。
它们在脑子里飘来飘去。
飘着飘着，睡着了。
睡着睡着，突然醒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
凉的。
又摸了摸那把刻符刀。
还在。
他躺下，继续睡。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光。
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村子里从来就不安全。”
“那些东西，哪儿都能去。墙挡不住它们，门挡不住它们。它们想来，就能来。”
他以前以为，有李瘸子在，那些东西不敢来。
现在李瘸子不在了。
它们还敢来吗？
他想起昨晚那团游怨。
它看见他，跑了。
它怕他。
不是他怕它。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
四十条，密密麻麻。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每一条，都是李瘸子教的。
每一条，都有人死在它上面。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心里慢慢定了。
他会守。
一个人守。
守到有人接替的那一天。
---
晚上，他又去了。
还是那些光。十六团。
他蹲在村子中间，盯着它们。
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还是十六团。
没多，没少。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静静的。
那些光没了。
但今晚还会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
第三天晚上，还是十六团。
第四天晚上，还是十六团。
第五天晚上，还是十六团。
陈成每天蹲着，每天盯着，每天赶走一两团想靠近人的。
赶走的，第二天又回来。
回来的，又被他赶走。
来来去去，永远是十六团。
第六天晚上，他开始烦了。
他盯着那些光，心里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它们不回答。
就那么飘着，飘着。
飘得他心烦意乱。
他站起来，走到一团光跟前。
是那团来找张婶的。
它看见他，往后退。
他往前走一步，它往后退一步。
他往前走两步，它往后退两步。
他追了它一炷香的工夫，它飘出村子，飘远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怕他。
但他追不上它。
他只能把它赶走。
赶走了，它还会回来。
永远会回来。
---
第七天晚上，陈成没去守夜。
他坐在屋里，看着那面墙。
墙上四十条规矩。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墨迹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涩。
他摸着第一条，吊死鬼。
想起第一次看见吊死鬼的那个晚上。
李瘸子蹲在他旁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别动。”
他就不动。
那东西转了几圈，走了。
他活下来了。
他摸着第二条，饿死鬼。
想起那只啃了三十年骨头的饿死鬼。
它消失前的那个眼神。
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它就没了。
他摸着第三条，山魈。
想起那两只山魈。
大的那只，小的那只。
它们冲过来的时候，李瘸子拉着他跑。
李瘸子的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他摸着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摸着摸着，手停住了。
停在第四十条。
守村人。
晚上不睡觉，盯着那些东西的人。
村子有事，你第一个上。
村子没事，你最后一个睡。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村子。
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路。
还有那些光。
十六团。
它们还在。
等着。
等着他守。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个没有李瘸子的夜晚。
走进那个他一个人的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