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李瘸子之死
---
那天早上从磨坊回来,陈成睡了一会儿。
睡着睡着,突然醒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
凉的。
又摸了摸那把刻符刀。
还在。
他躺下,想继续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瘸子的话。
“你那些图,那些规矩,那些符文,都要留着。”
“以后有人愿意学,就教给他。”
“等哪天你死了,这些东西还在,就还有人能守。”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四十条,密密麻麻。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每一条,都是李瘸子教的。
每一条,都有人死在它上面。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
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成爬起来,往外走。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村子一片白。
他往磨坊走。
走到半路,碰见一个人。
是王老七媳妇。她拎着个篮子,看见陈成,停下来。
“陈家的娃,这么晚了去哪儿?”
陈成说:“去磨坊。”
王老七媳妇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李瘸子……还活着?”
陈成没说话。
王老七媳妇说:“我听说他不行了。你要是有啥事,来找婶。”
她走了。
陈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继续往磨坊走。
---
走到磨坊门口,他站住了。
门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李瘸子总会点着那盏油灯。今天没有。
陈成心跳快了。
他走进去。
“李叔?”
没人应。
他摸黑走到炕边,伸手一摸。
李瘸子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凉的。
陈成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摸了摸李瘸子的脸。
凉的。
硬的。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点火。
他摸出火折子,点着那盏油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李瘸子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嘴也闭着。那道刀疤还在,从眉角拉到下巴,在灯光里显得特别深。
他像是睡着了。
但陈成知道,他不会再醒了。
---
陈成在炕边坐下。
他看着李瘸子的脸,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看见李瘸子的手。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放在身边。
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陈成轻轻掰开他的手。
是一块木牌。
和他怀里那块一样,但小一点。
上面刻着字。
“狗蛋”。
陈成知道这是谁。
李瘸子的儿子。
六岁,爬树摔死了。
他握着那块木牌,手在抖。
李瘸子一直握着它。
到死都没松开。
---
陈成把木牌放在李瘸子手里,又给他握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找出李瘸子平时用的那块布。
那块布是李瘸子自己说的,以后死了就用它盖脸。
他把布拿过来,盖在李瘸子脸上。
然后他站在炕边,看着那块布。
白布的,在油灯光里显得特别刺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磕完,他站起来。
把油灯吹灭。
推开门,走出去。
---
外面月亮很亮。
他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李瘸子在里面。
永远不会再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想起每天晚上来磨坊的日子。
想起李瘸子坐在炕上往腿上缠布条的样子。
想起他靠在墙上,对着油灯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教他规矩的时候,指着那些光说“你看那边”的样子。
想起他挡在他面前,举着火把,对着那两只山魈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过完,他继续往回走。
---
回到家,他点上灯。
坐在炕上,不知道干什么。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那些图。那些规矩。那块啼血婴骨。那把刻符刀。那三张符纸。那瓶鬼王血。那块爷爷刻的木牌。
一样一样,摆在炕上。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些图,一张一张翻。
翻到乱葬岗那张,看见那行小字:“找坟的饿死鬼,第三十九天,散。”
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
“你把它记下来了。”
“你这些图,比我记得多。”
他把图放下,拿起那些规矩。
四十条,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看着第一条。
“吊死鬼。老槐树下,子时出现。转九圈,面朝村外,不招人。不跑不追,不落单不看。”
这是李瘸子教他的第一条规矩。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看见吊死鬼。
吓得腿都软了。
李瘸子说:“别动。”
他就没动。
那东西转了几圈,走了。
他活下来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
拿起那块啼血婴骨。
淡红色的,那些纹路在流。不快不慢。
凉的。
它还在。
还会烫。
还会告诉他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来。
他把骨头收好。
拿起那把刻符刀。
沉沉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握着它,想起第一次用它刻符的那个晚上。
刻了十几遍,才刻出一个能用的“镇”。
李瘸子说:“能用。”
他用了。
把吊死鬼镇走了。
他把刀收好。
拿起那三张符纸。
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
李瘸子说,这是从龙虎山弄来的。
他攒了五年,就攒了三张。
他把符纸收好。
拿起那瓶鬼王血。
很小,比拇指还小。
里面的液体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李瘸子说,他攒了五年,就攒了这一小瓶。
关键时候能用。
他把瓶子收好。
最后拿起那块木牌。
爷爷刻的。
“镇”,“封”,“永”。
还有别的,他不认识。
他握着它,想起爷爷手记上的那句话。
“刻碑不是刻字,是刻命。”
爷爷刻了一辈子碑。
刻给别人。
最后刻给自己。
现在,这块木牌在他手里。
还有李瘸子给的那些东西。
都在他手里。
他要把它们留着。
留着,以后有人愿意学,就教给他。
没人愿意,就自己留着。
等哪天他死了,这些东西还在,就还有人能守。
---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吹了灯,躺在炕上。
闭上眼。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李瘸子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嘴也闭着。那道刀疤,从眉角拉到下巴。
他像是睡着了。
但陈成知道,他不会再醒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是他刻的那些规矩。
四十条,密密麻麻。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
每一条,都是李瘸子教的。
每一条,都有人死在它上面。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眼睛湿了。
他没哭出声。
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湿了一片。
---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
去村里找了几个壮丁,帮忙把李瘸子抬到乱葬岗。
那些人一开始不愿意。陈成把李瘸子攒的几串钱给了他们,他们才答应。
李瘸子的坟,挖在乱葬岗边上。
不是里面,是边上。
陈成自己挑的地方。
挖了一个时辰,挖好了。
他们把李瘸子放进去,埋上土。
陈成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土是黄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他蹲下来,把那块刻了“狗蛋”的木牌拿出来。
李瘸子手里握着的那个。
他把它埋在土里。
埋在李瘸子手边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
是他刻的“镇”字。
最深的那块。
他把它放在坟前。
然后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
看着那座新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静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碑立着。
李瘸子的坟在最边上,新土还没干。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轮月亮。
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
“怕才能活。不怕的都死了。”
他怕。
他怕死。
但他更怕一个人。
现在他一个人了。
一个人守夜。
一个人看那些光。
一个人对付那些东西。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守着的地方。
走进那个没有李瘸子的夜晚。
---